之後幾天，張春生再也不敢用真氣移動穴位。每次針灸，他都老老實實，讓幸郎中刺個正著。漸漸地，幸郎中的疑惑消退了，又開始像往常一樣，絮絮叨叨地教他辨認藥材、講解藥性。
但張春生知道，這場無聲的較量，遠未結束。
淨虛子似乎察覺到了什麼。
他依舊每日來檢視傷勢，依舊耐心指點拳法，依舊溫和地噓寒問暖。但張春生能感覺到，那雙眼睛越來越冷，像冬日的潭水，表面平靜，深處卻寒冰刺骨。
有一次，淨虛子給他把脈時，忽然問：“春生，這幾日感覺如何？真氣可有什麼變化？”
張春生心中一凜，臉上卻露出茫然：“真氣？道長您說笑了，我哪有什麼真氣。就是按照您教的吐納法呼吸，感覺精神好些，傷口也不那麼疼了。”
淨虛子盯著他看了幾息，嘴角勾起一絲笑意——那笑意未達眼底：“嗯，好好練，對恢復有好處。”
他起身離開，道袍的下襬在門檻上輕輕一掃。
張春生看著他的背影，手心沁出冷汗。他知道，淨虛子一定察覺到了什麼。那突然“消失”的真氣，那偶爾洩露的一絲氣機，那不經意間流露的武者本能……都逃不過那雙鷹隼般的眼睛。
但淨虛子沒有點破。他只是更加頻繁地來檢視，更加細緻地“指點”，更加溫和地“關心”。
似乎他在等。
等張春生自己露出馬腳。
而張春生也在等。
等一個逃出生天的機會。
兩個人都戴著面具，在這間破舊的土屋裡，上演著一齣無聲的博弈。每一次對話，每一次對視，每一次呼吸，都暗藏機鋒。
而最先沉不住氣的，是淨虛子。
第五節 月下密謀
那是一天深夜，距離他們決定離開村子的前三天。
入夜之後，天空就一直黑沉沉的。
厚重的烏雲像一塊巨大的鉛板，死死壓在村子上空，連星子的半點光芒都透不下來。院牆外那棵老槐樹的枝丫在夜風裡微微搖晃，發出“嘎吱、嘎吱”的聲響，像有什麼東西在暗處緩慢地咀嚼著什麼。村子裡早已沒了燈火，連狗都懶得再叫一聲，整座山坳沉浸在一種近乎死寂的沉默裡——那種沉默不是安寧，而是有什麼東西蟄伏在黑暗深處，屏息等待著。
張春生躺在床上，一動不動。
他沒有睡。
準確地說，他進入了一種奇異的境界——那是《破軍拳法》心法總綱中記載的一種狀態，名為“蟄龍眠”。心法原文寫道：“蟄龍潛淵，形死而神活。外息若絕，內息綿綿。周身百骸，如歸母腹，似睡非睡，似醒非醒，入此境者，可觀天地之微，察秋毫之末。”
這幾個月來，他幾乎每晚都會練習這種心法。起初極難，要在完全放鬆的狀態下保持意識的絕對清醒，稍有不慎便會真的睡過去。《破軍拳法》上給他的那股真氣根基實在太過精純，像是種子落在了沃土裡，每一次練習都在緩慢地生根、發芽、抽枝。
此刻，他的呼吸已經放緩到了極致——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，每分鐘不過兩三息。心跳也從正常的七十餘次降到了三十次上下，沉穩而有力，像深埋地底的鼓聲。他的體溫微微下降，皮膚表面泛起一層涼意，整個人如同一塊被歲月磨平稜角的石頭，安安靜靜地躺在炕角。
但他的意識，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。
他能聽見屋外的風聲從牆縫裡鑽進來，發出細微的嗚咽；能聽見灶房那邊老鼠窸窸窣窣的動靜；能聽見遠處山道上夜鳥偶爾發出的啼鳴。他甚至能感覺到身邊張天佑翻了個身，胳膊搭在了自己腿上——孩子睡得很沉，呼吸粗重，偶爾還會含含糊糊地說幾句夢話，聽不太清，好像在喊“娘”。
張春生沒有動。他的眼皮垂著，眼球在眼瞼下紋絲不動，全身肌肉鬆弛得像一團棉花。這是他幾個月來練就的本事——裝睡，裝得像一具屍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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