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那些碎片在他腦中不斷旋轉、碰撞——上官家、慕容家、南宮家、信鴿、接應、北戎、玉面羅剎、天網蜘蛛……這些碎片像一塊塊拼圖，他隱約能看見它們拼在一起時會是什麼樣子，但那畫面太模糊了，他看不清。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窗外的光線在緩慢地變化——從漆黑到深藍，從深藍到灰白。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落下去了，只有幾顆星星還掛在天邊，又淡又小，像快要熄滅的燭火。
張春生迷迷糊糊地又要睡著的時候——
門外忽然傳來嘈雜聲。
那是很多人的腳步聲——不是道士們那種輕而穩的步伐，而是雜亂的、沉重的、帶著一種肆無忌憚的蠻橫的腳步聲。至少五六個人，從觀門的方向湧進來，穿過前院，徑直往後院走。
然後，一個粗獷的聲音炸開了：
“開門！我們要見那小子！”
是小道士的聲音，從走廊那頭傳來，帶著幾分緊張和警惕：“不行！師叔祖吩咐過，任何人不得入內！”
“什麼師叔祖，知道我們是什麼人嗎？說出來嚇死你！聽說淨虛子找到了了燕鐵鷹的傳人，就在這個屋子裡，我們特地為此而來，趕緊開門！你們休要阻攔！否則你們擔當不起！”
隨後是一陣爭執和推拿聲，那聲音很大，大得整座道觀都能聽見，像有人在平靜的湖面上扔了一塊大石頭，漣漪向四面八方擴散。
張春生猛地睜開眼睛。
這是些什麼人？
他心中警鈴大作。
他迅速閉上眼睛，重新調整呼吸，讓自己看起來像是被吵醒的、迷迷糊糊的樣子。耳朵卻豎得更高了。
門“砰”的一聲被推開。
那聲音很大，大得像有人在房間裡放了一個炮仗。門板撞在牆壁上，彈回來，又被一隻手粗暴地擋住。雜亂的腳步聲湧進房間，至少有五六個人，地板在他們的腳下發出“嘎吱嘎吱”的呻吟。
一個人迅速來到床邊，伸出一隻手抓住了張春生的衣領。
那隻手很大，手指粗壯得像胡蘿蔔，掌心粗糙得像砂紙。手背上是濃密的黑色汗毛，指節處有老繭——那是常年握拳、練外家功夫留下的痕跡。那隻手猛地收緊，將他從床上往上拎。
“小子，起來！”
衣領勒住了張春生的脖子，一瞬間幾乎喘不過氣來。腹部的傷口在身體被拎起的瞬間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——他忍不住悶哼了一聲，同時指指腹部，臉上做出痛苦的表情，身體也順勢往下墜了墜，像是在表示“我有傷，你輕點”。
那隻手的主人明顯愣了一下，低頭看了看他被繃帶纏著的腰腹，又看了看他蒼白如紙的臉色。然後，他的手鬆了松——不是鬆開，只是不再往上拎了，讓張春生的後背重新落在床板上，但手還抓著衣領，沒有放開。
張春生睜開眼睛，眼神恰到好處地流露出茫然、驚慌和恐懼——像一個被人從夢中驚醒的孩子，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，也不知道面前這些凶神惡煞的人是誰。
他看見了那個人。
那是一箇中年漢子，四十歲上下，一臉絡腮鬍，鬍子從兩腮一直長到下巴，黑黝黝的一片，像一塊沒洗乾淨的黑炭。他的臉很寬，顴骨很高，眉毛粗重得像兩把刷子，一雙眼睛精光閃爍，像兩把刀子，看人的時候恨不得把人的皮肉都切開，看看裡面藏著什麼。虎背熊腰，站在那裡像一座肉山，把門口的光都擋住了。
身後還站著五個人。
五個勁裝打扮的男子，都穿著深色的短打，腰裡彆著刀，腳上蹬著薄底快靴，一副江湖人的打扮。最扎眼的是其中兩個——一個瘦得像竹竿，站在人群后面，腦袋從人縫裡探出來，活像一根晾衣杆上掛著一件衣服；一個胖得像圓球，肚子鼓鼓的，把衣襟撐得快要崩開，站在那裡像一口豎起來的缸。
幾個人都氣勢洶洶，眼睛裡帶著一種江湖人特有的狠厲和不屑，看上去就不是好惹的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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