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是就是！杭補同說的對！”他的聲音又粗又憨，像一頭老牛在叫，“單大哥您消消氣，消消氣！這小子一看就是個老實人，他不是剛剛說了嗎，燕大俠教了他拳腳，咱們好好問，好好問，別急別急。”
單雲峰被兩人一左一右架住，掙了兩下沒掙開，怒道：“你們兩個幹什麼？攔著我作甚？”
準確地說，是他沒有真的用力掙。他如果真的用力，那個瘦子和胖子加起來都不夠他一隻手甩的。但他沒有。他只是象徵性地掙了兩下，然後冷哼一聲，鬆開了掐著張春生脖子的手，退後一步。
然後虎視眈眈地盯著張春生。
那瘦子連忙放開單雲峰的胳膊，轉過身來，搓著手，滿臉堆笑地湊到張春生面前。
他的臉湊得很近，近到張春生能看清他臉上的每一個細節——皮膚蠟黃，顴骨突出，兩頰凹陷，下巴尖得像錐子。眼睛很小，眼珠子滴溜溜地轉，像兩顆黃豆在眼眶裡滾來滾去。嘴唇很薄，笑的時候嘴角咧到耳根，露出兩排發黃的牙齒。
“小兄弟，你別怕。”他的聲音又尖又細，但刻意壓低了，帶著一種哄小孩的語氣，“我這位單大哥啊，就是脾氣急了點，人其實不壞。我叫杭補同，來來來，咱們好好聊聊。”
他一邊說，一邊從袖子裡掏出一塊糕點。
那糕點用油紙包著，開啟來，是一塊桂花糕。白白的糕體上撒著幾粒桂花，隱隱能聞到一絲甜香。他把糕點遞到張春生面前，手指瘦得跟雞爪似的，骨節突出，指甲縫裡還有黑泥。
“餓不餓？先吃點東西？這是我從山下帶來的桂花糕，可香了。”
張春生看著那塊桂花糕。
糕點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油光，桂花碎點綴在上面，看起來確實很誘人。但張春生注意到，杭補同遞糕點的時候，他的小拇指微微翹起，手腕輕輕抖了一下——那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，如果不是張春生這三個月來一直在刻意訓練自己的觀察力，根本不會注意到。
他在試探。
試探張春生會不會接。試探張春生是不是真的餓了。試探張春生是不是一個可以被小恩小惠收買的孩子。
張春生搖搖頭，臉上露出一個受寵若驚的、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：“不……不用了，我不餓。”
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結巴，眼神躲閃，像是一個沒見過世面的鄉下孩子，被城裡人遞過來一塊從沒見過的糕點時的那種手足無措。
“哎呀，別客氣嘛。”杭補同把糕點塞到張春生手裡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。那手掌心很乾，指節硌人，像幾根枯枝搭在一起。
“小兄弟，我跟你說啊——”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，低到像是在說什麼天大的秘密，“燕大俠那可是我們的大恩人，當年救過我、單大哥和洪安通的命。剛剛不久前我們聽說你是他的傳人，而且來到了這太虛觀，我們特意本來是來看看你，想幫幫你。你要是有什麼難處，儘管跟我們說，我們一定幫你。”
他說“我們哥仨”的時候，指了指自己，又指了指單雲峰和那個叫洪安通的胖子。單雲峰在後面冷哼一聲，別過頭去；胖子洪安通則在旁邊連連點頭，臉上的肉跟著顫。
那胖子——叫洪安通——也湊過來了。
他擠到杭補同旁邊，兩個人站在一起，對比慘烈得像是故意安排好的——一個瘦得像麻稈，一個胖得像水缸。洪安通的臉很大，圓圓的，像一個剛出鍋的白麵饅頭，上面嵌著兩隻小小的眼睛、一個扁扁的鼻子和一張厚厚的大嘴。他的脖子粗得看不見，腦袋像是直接擱在肩膀上的。
“對對對，我們一定幫你！不過剛在觀門前收到飛鴿傳書，說你是帶著任務到這裡來的。所以啊，”他的聲音又粗又憨，但語速很慢，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費了好大勁才擠出來的，“小兄弟，你要是有燕大俠留給你的什麼東西，不方便帶著，我們可以幫你保管。你放心，我們絕對不貪圖你的東西，就是幫你保管，等以後安全了再還給你。”
他說“幫你保管”的時候，兩隻小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——那是貪婪的光，像老鼠看見乳酪時眼睛裡閃過的光。
杭補同連忙接話，語速更快了：“是啊是啊，你看你一個小孩子，帶著兩個更小的孩子，多危險啊。要是有什麼貴重的東西，被人搶去了多可惜。給我們，我們幫你藏起來，保管誰也找不到。這樣你也不用擔心了。”
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急切的、幾乎掩飾不住的渴望，像一隻貓聞到了魚腥味，在原地轉來轉去，爪子在地上刨來刨去，就是忍不住。
兩人一唱一和，你一言我一語，說得天花亂墜，彷彿他們是世上最好心的大善人，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值得信任的人。
張春生看著他們，心中差點笑出聲來。
這兩人，一個瘦得像竹竿，一個胖得像皮球，站在一塊兒活像一根筷子和一個饅頭。偏偏兩人還一臉正經地說著這些騙三歲小孩的話——那表情，那神態，那語氣，那配合的默契程度，簡直比戲臺上的丑角還滑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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