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紅換好運動鞋，鞋帶繫了雙層蝴蝶結，站在門口催程海快點。程海從陽臺上出來，圍裙換成了一件洗得領口發白的外套，口袋裡鼓起一包紙巾。他彎腰把鞋櫃上遲帥的運動鞋拿下來，鞋帶己經松好了，鞋頭朝外擺正。
“穿鞋。”
三個人走出單元門。路紅走在前頭，程海從她左邊繞了一下，腳踩在盲道上，身體斜插到路紅和馬路之間，然後跟她並排。路紅往右挪了半寸，程海跟著往右挪了半寸。兩個人的肩膀始終保持一拳的距離，程海的身體始終比路紅往外多出大半個身位。
遲帥走在後面。他把衛衣帽子拉起來扣在頭上，耳機線從帽子裡垂下來一晃一晃。盯著前面兩個人的背影看了整整一條街。程海的外套下襬被風吹起來一角，露出裡面圍裙帶子在腰上系過的皺褶。
第一個路口，人行道紅燈。三個人停下來。程海站在路紅的左邊，身體正對著斑馬線，左手往外展了一下，手臂橫在路紅身前半尺的位置，沒有碰到她。紅燈倒數五秒時，他收回左手，側了一下身——左肩往前轉了十五度，右肩往後轉了十五度，身體斜著面向左側來車的方向。
遲帥停了腳步。他站在人行道上，盯著程海的背影看了整個綠燈的時間。後面的人繞過他往前走，他往旁邊退了一步繼續站著。
綠燈亮。路紅邁出第一步，程海的左腳和她同時落地，然後他跨出右腳，身體仍然保持那個側著的角度。過了馬路，他恢復正位，兩隻手插回外套口袋裡。剛才護人的那隻手先插回去，另一隻手才跟上。
第二個路口，沒有紅綠燈，是小區後門的丁字路口。一輛電動車從左邊駛過來，車速不快但沒打鈴。程海的左手從口袋裡抽出來，往後伸了一下，手背碰在路紅的右手手肘外側，往外推了半寸。路紅往右讓了半寸，電動車從她左邊半米外擦過去。程海把手收回口袋。全程沒有一個人說話，路紅沒有回頭看他——她只是在他手背碰過來的時候自動往右讓了半寸。
遲帥把這三個路口看完了。
社群公園。路紅在健身器材區跟鄰居劉姐聊天，兩個人並排踩著太空漫步機前後晃。路紅手勢很大，差點從漫步機上摔下來，她一把抓住扶手穩住了，繼續比劃。程海坐在旁邊的長椅上，膝蓋上鋪著一張紙巾，正在剝一個橘子。他把橘子剝成西瓣，橘絡一條條撕乾淨，擺在紙巾上排成一排。
遲帥走過來，在程海旁邊坐下。長椅坐了三個人就滿了，遲帥的膝蓋離程海的膝蓋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。他從程海膝蓋上的紙巾上拿了一瓣橘子塞進嘴裡，嚼了兩下。
“挺甜。”
程海把剩下的橘子往遲帥那邊推了半寸。
“給你留的。”
遲帥嚥下橘子，看著太空漫步機上的路紅。路紅正跟劉姐比劃什麼，手勢大到整個人都在晃。
“程叔，你每次走路都走外邊，路口還側身。”
程海剛撕完最後一瓣橘子的橘絡，手指上沾著白色的細絲。他把橘絡從手指上彈掉，彈在自己的膝蓋上，又撿起來放在紙巾旁邊。
“沒什麼。”
遲帥等了五秒。程海沒有繼續往下說。他把那瓣橘子塞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，嚼的時候一首看著路紅的方向。路紅又差點從漫步機上摔下來，程海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，膝蓋上的紙巾滑下來一半。路紅站穩了，他又靠回椅背。紙巾重新鋪平。
遲帥站起來，把衛衣帽子往後一拽露出整張臉。
“我再去走一圈。”
沿著公園的環形步道走了。走了大概二十米，回頭看了一下——路紅還在踩太空漫步機，程海還在撕橘絡。橘子己經剝完了，手指頭來回搓著指尖上並不存在的白色細絲。
散步回家路上。路紅把紅色帆布袋從左手換到右手，袋口磨出的白邊蹭在褲子上。轉頭問遲帥。
“你跟程叔在長椅上聊什麼了。”
“沒聊什麼。”
“你倆坐那麼久就剝了個橘子。”
“嗯。橘子挺甜的。”
路紅轉頭看程海。程海正把外套的拉鍊拉到胸口，拉鍊頭卡了一下，他低頭用牙咬了一下拉鍊頭才拉上去。然後把路紅手裡的帆布袋接過去拎在手上。袋子換了手，路紅空出來的手順勢插進了外套口袋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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