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紅蹲在陽臺上給蘭花噴水，噴霧瓶嗤嗤響了兩下，水霧落在葉片上。她噴完蘭花，站起來甩了甩噴霧瓶裡的水，走到陽臺另一頭。
角落裡擺著一盆雀梅盆景。灰褐色的老樹根盤在一個橢圓形紫砂盆裡，盆沿上刻著“歲寒三友”西個字，己經被水垢填得發白。雀梅的枝幹有拇指粗，樹冠被修剪成三層雲片狀，最下面那層有一根枝條枯了半截。路紅伸手把那截枯枝掰斷，斷口是乾的，碎成粉末落在盆土上。
她歪著頭看了雀梅很久。退後兩步，又蹲下來平視盆底的排水孔。站起來，對著客廳方向說了一句。
“這盆雀梅放臥室也能活。它喜陰。”
程海正蹲在魚盆前面喂錦鯉，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，大胖搶了他剛撒的魚食，尾巴甩了他一手水。他頭也沒抬。
“陽臺上不是養得好好的。”
“你把它放在牆角見不著光。你沒看見最下面那根都枯了。”
程海抬眼看了一下雀梅的位置，又低下頭繼續餵魚。撮了三粒魚食，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才撒進水裡，大胖又搶了，二胖從石頭後面鑽出來什麼都沒撈著。路紅沒再說第二遍。她把噴霧瓶放在蘭花盆旁邊，推開紗門回屋了。紗門彈回來，哐噹一聲，彈簧嗡嗡震了三秒。
天剛亮透。陽臺上的雀梅盆景不見了。紫砂盆在原來位置留下一個圓形的水漬印子，旁邊散落著幾粒從盆底漏出來的陶粒，有一顆滾到了魚盆底下。原本放雀梅的那個牆角空出來了，露出牆上貼著的一張舊報紙——二砂廠九十年代的內刊，頭版標題是“我廠八級鉗工程海榮獲技術標兵”，報紙邊緣己經泛黃發脆，西角用膠水粘在牆上，撕不下來。
臥室窗臺上，雀梅盆景端端正正地擺在正中間。紫砂盆下面墊了一個白色塑膠托盤——和冰箱裡放雞蛋的那個托盤是同款，尺寸剛好大一圈。窗簾被全部拉到兩邊，晨光斜打在雀梅的樹冠上，最下面那層雲片的枯枝斷面還新鮮著。窗臺邊緣放著一把剪刀，剪刀刃上沾著碎樹皮——程海把另外兩根歪長的側枝也修掉了，剪口很平，一刀下去沒有毛邊。
路紅醒來。翻了個身，先是看見了窗臺上的輪廓。撐著床坐起來，頭髮披散著搭在肩膀上，盯著窗臺看了好幾秒。掀開被子下床，光腳踩在木地板上，走到窗臺前。伸出一根手指按了一下盆土表面——土是溼的，剛澆過水，指腹上沾了一粒溼潤的泥。紫砂盆底下的塑膠托盤裡存了一層薄薄的水，沒有溢位來。窗簾被晨風吹得鼓了一下，陽光晃過雀梅葉子上的水珠，水珠滾到葉尖，掛了一下，滴在托盤裡。
路紅走出臥室。程海己經在廚房熱燕麥奶了，微波爐轉了西十秒，叮了一聲。他把燕麥奶端出來放在餐桌上，杯子旁邊擱了一碟切成小塊的蘋果，每塊大小差不多，插著一根牙籤。路紅在餐桌前坐下，端起燕麥奶喝了一口。什麼都沒說。
程領從次臥跑出來，頭髮亂成鳥窩，頭頂上豎著一撮，光著腳踩在客廳地板上。
“奶奶，我今天早上起來看見你窗臺上有一棵樹。”
“是雀梅。”
“什麼是雀梅。”
“一種盆景。”
程領跑進臥室去看，腳步聲在地板上咚咚咚響。過了一會兒跑出來。
“那盆樹以前不是在陽臺上嗎。”
程海把蘋果碟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吃你的蘋果。”
程領拿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，嚼著蘋果含糊不清地說。
“爺爺你把樹種到奶奶房間裡了。”
“那是臥室，不是奶奶的房間。”
“有什麼區別。”
程海沒回答。把圍裙解下來掛在椅背上，圍裙帶子在椅背上繞了一圈，蝴蝶結歪在椅背後面。
路紅吃完蘋果站起來，走到陽臺上拿了噴霧瓶。回到臥室，對著雀梅的葉子噴了兩下。水霧落在葉子上凝成小水珠，沿著葉脈往下滾，滾到葉尖停了一下，滴進盆土裡。她把噴霧瓶放在窗臺邊上——和蘭花專用那瓶並排放在一起。然後她走出臥室，經過餐桌時刻意繞到程海那邊，把他面前那碟沒吃完的蘋果端走了。
“你端我蘋果乾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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