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色塑膠盆裡的水放掉了一半，水面降到盆壁三分之二的位置。三條錦鯉不再遊動，並排沉在盆底，大胖居中，二胖在左，三胖在右，背鰭同時收攏，尾巴貼在盆底一動不動。盆沿上搭著一截塑膠軟管，軟管另一頭垂在盆外地上的紅色水桶裡，管口還在往外滴水，滴在水桶裡嗒嗒嗒響。
程海蹲在魚盆旁邊，手裡拿著一個塑膠量杯，杯底沉著從盆底吸上來的魚糞和碎飼料渣。把量杯擱在搪瓷缸子旁邊，用手指敲了敲盆壁，三條魚紋絲不動。他把臉湊近水面，鼻尖距水面只剩一個拳頭的距離，眯著眼看了一會兒，確認魚鰓還在翕動。站起來往盆裡加了一瓢困好的新水，水從瓢沿流進盆裡，衝起一串細密的氣泡。水溫計浮在水面上，紅線停在二十二度。
路紅推開紗門走進陽臺，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綠茶。玻璃杯上沿卡著一片檸檬，檸檬籽沉在杯底。她把杯子放在魚盆旁邊的方凳上，低頭看了一眼盆底。三條魚還是沒動，並排躺著，二胖的尾巴掃了一下三胖的背鰭，然後繼續裝死。
“像不像咱們倆。”
程海正彎腰撿掉在地上的量杯，手停在地磚上方。首起腰，順著路紅的視線看向盆底。伸手指著大胖和二胖。
“兩個。”
又指著三胖。
“三個。咱倆加誰。”
路紅端起方凳上的綠茶，自己先喝了一口，又放回去。杯沿上留了一個淺淺的唇印。她指著二胖旁邊那尾最小的三胖——三胖的顏色比大胖二胖都淡，橘紅色只染了頭頂一塊，身上大部分是白色，搶食總是慢半拍，被程領用搪瓷缸子擋著才能吃到。路紅的指尖隔著盆壁點在三胖的頭頂位置，指甲在塑膠盆壁上叩了一下。
“加日子。”
程海低頭看著三胖。三胖擺了擺尾巴，往前竄了小半寸，又落回盆底繼續裝死，腮蓋一開一合。
“日子。”
他把這兩個字嚼了一遍。端起方凳上的綠茶喝了一口。
“苦了點。”
“茶葉放多了。”
“檸檬還行。”
“檸檬是鍾瑾上次拿來的，還剩半顆。”
程海又喝了一口，把杯子放回方凳上。杯底磕在凳面上發出悶悶的一聲。
“那就加日子。”
兩個人蹲在魚盆前面，看著三條魚從裝死到開始遊。新水困了西十分鐘後大胖最先開始繞盆轉圈，二胖跟在它後面保持半個身位的距離，三胖貼在大胖肚子底下借水流漂著。程海忽然開口。
“日子算東西嗎。”
“算。”
“你又看不見。”
“看得見。”
路紅指著水面上映出來的陽臺鐵皮棚頂、晾著的兩件雨衣——一件深藍一件棗紅、蘭花盆的倒影。倒影在水面上晃了一下，雨衣的藍色和紅色在水波里攪在一起。
“我每天看見的都是日子。”
程海順著她的手指看了一眼水面。
“那是倒影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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