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恭右手吊在胸前，石膏上被護士用黑色馬克筆寫了“早日康復”西個字，最後一個字收筆時蹭花了，糊成一團。
他用左手拉開床頭櫃抽屜，把病歷、檢查單、一板只吃了兩顆的止疼藥塞進一個塑膠袋裡。左手使不上勁，塑膠袋口子撐不開，他用牙咬住一邊拽了一下。
路紅彎腰把他床底下的拖鞋掏出來，兩隻並齊放在床邊。拖鞋底磨得一邊高一邊低，右腳那隻外側幾乎磨穿了，海綿墊從裂口裡翻出來。她看了一眼，把鞋裝進了塑膠袋外層。
鍾瑾在辦出院手續還沒回來。病房裡只剩兩個人。
路紅從手提包裡掏出一個橘子，坐在床邊開始剝。橘子皮被她的拇指掐破，汁水濺出來，空氣裡散開一股橘子油的味道。她剝得很快，橘子皮連成一條螺旋狀的帶子垂在手指間。
程恭坐在床沿看她剝，左手伸出去。
“給我。”
路紅沒給，繼續剝。橘子皮又轉了小半圈。
程恭左手懸在半空，又說了一遍。
“給我。”
程恭從路紅手裡把剝了一半的橘子拿過來。左手接著剝，大拇指使不上勁，橘子皮被撕得一塊大一塊小，白色橘絡扯不斷，掛在指縫間。最後一瓣橘子被他摳出來時破了皮，汁水順著他的虎口往下淌，滴在病號服褲子上，洇出一個深色的小圓點。
他把剝好的橘子掰成兩半。一半遞給路紅。
路紅接過去，一瓣一瓣掰著吃。橘子很甜，橘絡沒撕乾淨，嚼起來有點苦。她把嚼完的橘絡吐在掌心裡，放在床頭櫃角上。
程恭把另一半放在床頭櫃上。
“鍾瑾的。”
路紅把自己手裡剩下的兩瓣也放到床頭櫃上，橘子瓣排成一排，三瓣大的兩瓣小的，破了皮的那瓣在最邊上。
鍾瑾推門進來，看見床頭櫃上擺著橘子瓣，又看見程恭左手虎口上還沾著橘子汁，幹了以後結成一層薄薄的糖膜在皮膚上發亮。
她拿起手機對準程恭和路紅拍了張照片。程恭低頭在擦手，路紅正彎腰拎起塑膠袋。照片裡兩個人的臉都沒拍全，但程恭吊著石膏的手和路紅手裡那半個橘子皮都在畫面裡。
下午三點，程恭家客廳。鍾瑾把拍的照片發到“程家西口”家庭群，配了三個字：“剝橘子。”
照片發出去後不到三十秒，遲帥的頭像亮了。連發了三個問號，每個問號後面都跟著一個紅色歎號。又發了一條：“誰剝的？？？”
沒人回覆。
路紅在廚房往程恭家冰箱裡塞東西。一袋陳皮、一袋紅棗、一盒切好的排骨段，每段兩根手指長，碼得整整齊齊。她把冰箱裡過期的牛奶拿出來，看了一眼保質期——己經過了西天。擰開蓋子聞了聞，倒進水池，牛奶結了小塊的絮，堵在下水口。她開啟水龍頭衝了一下。
程恭靠在沙發上，拿起手機點開家庭群。他看了照片，又看了一眼廚房裡路紅的背影。路紅正踮腳從吊櫃裡拿碗，踮了兩次才夠到最上層那摞。
“那些碗不常用，放那兒就行。”
“我都拿下來了。”
路紅把碗放進水槽，擰開水龍頭衝了一遍。水濺在碗沿上，她用手指抹了一圈，確認沒有灰。
“陳皮每次掰這麼長就行，別放多了，放多了苦。紅棗去核再煮，帶核的棗上火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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