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鍋裡的炭火把水面煮得翻滾，白沫堆在鍋沿。桌上擺著六盤羊肉、兩盤毛肚、一碟糖蒜、一碗香菜末。西碗芝麻醬擱在電磁爐旁邊，其中一碗沒調開，上面浮著一層透亮的油。
程恭坐在靠門的位置，右手石膏拆了，手腕上還貼著肌效貼，肉色膠布從袖口露出來一截。他拿筷子在鍋裡涮一片羊肉，沸水裡來回擺了七八下，夾出來放在鍾瑾碗裡。
程海坐在他對面，端起啤酒杯抿了一口。杯子放回桌上時杯底磕在轉盤邊上，啤酒晃了晃，沒灑。
門被推開。遲帥走進來，羽絨服還沒脫，肩膀上揹著雙肩包，包上掛著一個俄羅斯套娃鑰匙扣，木頭娃娃晃來晃去磕在包帶上。他掃了一圈座位，拉開路紅旁邊的椅子坐下，雙肩包往地上一扔。
“外面零下。莫斯科都沒這麼冷。”
路紅伸手把他羽絨服的拉鍊往下拽了半截。
“屋裡熱，把外套脫了。”
遲帥把羽絨服扒下來搭在椅背上。裡面穿著一件高領毛衣，領子有點大，下巴陷進去一半。他抬頭看見對面的程恭，程恭正把一片毛肚往鍋裡放，筷子夾著在沸湯裡浸了一下又提起來。
“喲，石膏拆了。”
“拆了。”
“還疼嗎。”
“不疼。”
遲帥夾起一片毛肚在紅油鍋裡涮，數了七下，夾出來蘸了芝麻醬一口塞進嘴裡。嚼著毛肚，筷子指向程恭的方向劃了個圈。
“我們倆怎麼論。”
程恭放下筷子，端起啤酒杯。
“你想怎麼論。”
“各論各的。你叫我叔，我叫你哥。”
說完自己先笑了。筷子從碟子邊上滾下來掉在地上。服務員推門看了一眼又退出去。
程海剛喝了一口芝麻醬調的紅糖餈粑蘸料，嗓子眼裡嗆了一下。芝麻醬從嘴角溢位來，順著下巴淌。他抓起桌上的餐巾紙捂住嘴，肩膀聳動了三西下，臉漲得通紅。餐巾紙按在嘴上，芝麻醬的油漬洇透了兩層紙。
路紅把自己面前那杯溫水推到他手邊。右手伸到桌布下面，握住了程海的左手。那隻手上戴著程恭還給他的梅花表，錶帶焊介面的小疙瘩硌在她掌心。她沒鬆手。
鍾瑾拿公筷給程海夾了一片涮好的娃娃菜。
“叔叔慢點吃。”
程海用捂著嘴的餐巾紙擦了擦下巴。左手在桌布下面沒動，右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水順著嗓子把芝麻醬衝下去，他又咳了一聲。
程恭沒看遲帥。筷子在鍋裡撈了撈，撈出一片煮老的羊肉，邊緣捲起來，顏色發灰。他把羊肉放在碟子邊上沒吃。
“行啊。你叫我叔，我叫你哥。”
遲帥愣了一下。
“你搞反了。是我叫你叔。”
程恭嘴角往上扯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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