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紅裹著被子側躺在床上,床頭櫃上放著半杯涼掉的白開水,水面一動不動。旁邊是一板吃了一半的感冒藥,錫箔紙上空了兩個泡,鋁箔邊緣撕得參差不齊。她鼻尖發紅,嘴張著呼吸,額頭上貼著一片劉海——不是汗溼的,是睡前用溼毛巾搭過又拿掉的印子還沒消。
程海從臥室門口探了半個身子往裡看了一眼。退出去,把門虛掩到只剩兩指寬的縫。他光腳踩在客廳地板上,拖鞋拎在手裡,走到門口才放下穿好。
他走進廚房,從掛鉤上取下圍裙。帶子在腰後繫了個結,左邊的圈比右邊大了一點點。姜塊拍裂丟進鍋裡,水燒開,煤氣灶的火苗舔著鍋底。紅糖罐子放在灶臺邊,他舀了兩勺,勺子底在罐沿上颳了一下。
茶几上路紅的手機響了。微信影片請求的鈴聲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刺耳。螢幕上跳出一張俄羅斯套娃的頭像,備註名“帥帥”。
程海從廚房走出來,圍裙上沾著姜皮,手指上還掛著水珠。他在圍裙上蹭了兩下,拿起手機按了接聽。
遲帥的臉出現在螢幕上。他那邊是半夜,床頭燈亮著,燈光把他的臉切成一半明一半暗。背後牆上貼著一張手寫的課程表,俄文和中文夾雜,邊角翹起來用透明膠粘著。他開口,語速很快。
“媽,你上次說給我寄的感冒藥——”
話說到一半停住了。螢幕上不是他媽。是程海的臉。
程海把手機舉得有點近,鼻孔佔了畫面下半部分,圍裙帶子從肩膀露出來,背景是廚房門口那個掛鉤。
“你媽睡了,感冒了。有事跟我說。”
遲帥那邊畫面靜止了大概三秒。螢幕右上角的時間還在跳,莫斯科凌晨兩點五十八分,秒數一幀一幀往上翻。是他沒動。嘴唇抿了一下,喉結在脖子上滾了一次,眼皮往下垂了半秒又抬起來。
“……程叔。”
兩個字,語速比平時慢了一倍。
“你讓她多喝水。”
程海聽到“程叔”兩個字的時候,眉毛往上抬了一下。手機晃了晃——他把手機從右手換到左手,在圍裙上又蹭了一遍手指上的水。
“知道了。己經燒了水。鍋裡還有薑湯,加了紅糖。紅糖是路紅教我放的,放了兩勺,你不要告訴你媽,她感冒時候應該放一勺半,我剛才——”
遲帥那邊伸手去夠螢幕上的紅色結束通話鍵。手指戳了兩次沒戳中。第一次戳偏了,戳在揚聲器圖示上,手機突然變成了外放,程海的聲音從揚聲器裡炸出來。
“——放紅糖是她教的,你下次回來感冒我也給你熬——”
遲帥戳中了結束通話鍵。螢幕黑下去,映出他自己的臉。他把手機扣在床上。從床頭拿起一本書翻了兩頁,是俄語教材,印刷體密密麻麻排著變格表。翻到一頁又合上,上下牙床磕在一起又鬆開。
室友小周的床板咯吱響了一聲。
“跟誰打電話?”
“跟我媽。”
停了兩秒。遲帥翻了個身面朝牆壁。
“和我媽的……老程。”
“到底是誰?”
遲帥把被子拉到頭頂。被子鼓著一個大包,他的聲音從被窩裡悶悶地傳出來。
“睡覺。”
手機螢幕在被窩裡亮著。微信聊天介面停在他和路紅的對話方塊,最新一條通話記錄還在列表最上面,他點開看了一眼。通話時長一分零西秒。退出去,找到通訊錄里路紅的備註名,點進去。他把“媽媽”兩個字刪了。打了“媽&程叔”。拇指停在“&”符號上,那個符號在鍵盤第二頁,他翻了一下才找到。打完按儲存。螢幕暗下去,被窩裡只剩他蜷著的輪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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