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紅蜷在被子底下，被角掖在肩膀下面，露出的半截手指攥著被頭。她的呼吸聲很重，鼻子完全堵住了，每口氣都是從嘴裡進去的，喉嚨裡帶著哨音，吸氣時胸口悶悶地起伏。床頭櫃上放著半杯涼透的燕麥奶，液麵上凝了一層膜，奶皮子皺在一起。
程海側躺在她旁邊，眼睛睜著。翻了個身面朝路紅的後腦勺，把手背貼在自己額頭上試了一下溫度，又把手伸進路紅的被窩裡，摸了摸她的腳——腳是涼的，腳趾蜷著，腳心發乾。他掀開自己這邊的被子，沒開床頭燈，光腳下地。腳底板貼在木地板上，涼意順著腳踝往上爬。
廚房裡只開了抽油煙機上面那盞小燈，黃光打在灶臺上，燈罩上積了一層油垢，光透出來有點糊。程海把姜塊按在案板上，用刀背拍裂，薑汁濺到手腕上，他用圍裙蹭了一下。擰開煤氣灶，小鍋裡的水從鍋底冒細泡到沸騰，薑片在水裡翻了幾輪，姜味順著熱氣散開來，辣裡帶著甜。他關了火，把薑湯倒進青花碗裡，又端起碗倒進另一個碗裡——來回倒了三次，每倒一次熱氣就散掉一層。最後一次他把手指伸進碗裡試了一下溫度，指腹碰到液麵，燙得縮回來，又伸進去，這回忍住了。
端著碗走進臥室。檯燈被擰開了，調到最暗那一檔，燈罩上搭著一條絲巾濾光。他把路紅扶起來，一隻手託著她後腦勺，頭髮散在他手背上。一隻手端著碗湊到她嘴邊，碗沿碰著她的下唇。
路紅閉著眼喝了兩口。下巴上淌了一道薑湯印子，順著嘴角流到下巴尖。程海用袖子給她擦掉了，袖口的棉布吸了水，顏色深了一塊。她把碗推開，手背頂在碗沿上，他放下碗把她放平，把被子重新掖好，被角塞進肩膀下面，和原來一樣。
路紅半睜開眼，眼皮沉得只撐開一條縫。
“老程你去睡。”
“嗯。”
程海繼續坐在椅子上沒動。把熱水袋從路紅腳底下抽出來摸了一下——己經不燙了，溫溫的。他去衛生間灌熱水袋，熱水器的水龍頭擰到最左邊，水燙得冒白氣，手指頭燙紅了。把熱水袋灌到七分滿，蹲在地上把裡面的空氣擠出來，熱水袋鼓著一個小包，他按下去，水面晃了晃。擰緊蓋子，用毛巾裹了一圈，毛巾上印著“第二棉紡廠”幾個紅字，字跡洗得褪色了。塞在路紅腳底下，路紅的腳趾碰到熱水袋，慢慢伸開了，腳趾在毛巾上蹭了一下。
凌晨三點。路紅咳嗽，嗓子眼裡悶悶的咳聲，身子在被子裡蜷得更緊了。程海起來拍她的後背，手掌一下一下拍在她肩胛骨中間的位置，拍到她的呼吸平穩了才停手。手從被子上拿開時，被面上留了一個掌印的凹痕。
凌晨三點半。路紅說口渴，聲音啞得像是從砂紙上磨過來的。程海端著溫水杯把吸管送到她嘴裡，吸管是她上次住院時留下來的，彎頭的，粉色。她含住吸管喝了兩口，水從嘴角漏了一滴，程海用拇指擦掉了。
“海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手涼。”
“剛洗了手。”
她沒再說話，又睡著了。
凌晨西點。路紅出汗把睡衣領口洇溼了，棉毛衫領子貼在鎖骨上，顏色比別處深一個色號。程海從衣櫃裡翻出一件乾淨的棉毛衫，把檯燈擰到更暗，伸手去解路紅睡衣的第一顆釦子。路紅半睜開眼，嘴唇動了動，說了句什麼——口齒不清，只有嘴唇在翕動。程海把耳朵湊近她嘴邊聽了三秒。
然後說知道了。繼續把棉毛衫的袖子套進她胳膊。路紅的胳膊軟軟的，他託著她手腕把袖子往上拽，拽到肩膀，又把領口翻下來理平。舊衣服扔進髒衣簍裡，棉布落在塑膠簍底，沒發出聲音。
凌晨五點。遲帥起來上廁所。客廳的掛鐘秒針走得很響，在安靜的凌晨聽起來像是有人拿指甲敲玻璃。他甩了甩手上的水，經過路紅臥室門口。門沒關嚴，裡面檯燈還亮著那檔最暗的光，黃黃的一小片從門縫裡漏出來。
他往門縫裡看了一眼。
程海坐在床邊的一把木頭椅子上，椅面上有裂紋。兩條胳膊交叉抱在胸前，頭低著，下巴抵在鎖骨窩裡，閉著眼。身上披著一件棉襖，袖子沒穿進去，棉襖從肩膀滑下來一半，露出裡面那件洗得發白的秋衣領子。他的位置在床和窗戶之間，後背正對著窗縫，窗簾底下透進來的冷風打在他後腦勺上。路紅側躺在床上，臉朝著程海的方向，一隻手從被子裡伸出來，食指搭在程海的膝蓋上，指尖剛好碰到他的褲子布料。她腳底下露出一截裹著毛巾的熱水袋，毛巾上“第二棉紡廠”的紅字被熱水袋的熱氣蒸得微微髮捲。
程海動了一下。沒醒。下巴從鎖骨窩裡滑下來，頭往左邊歪了一下，又穩住。眼睛始終閉著。檯燈的暗光打在他臉上，眼圈下面有一道很深的青色。
遲帥在門縫外面站了很久。手指頭攥著門框，指甲在木頭上摳了一下。舉起手機對準門縫，拍了一張。
回到沙發上躺下。把照片發到“程家西口”家庭群。凌晨五點零三分，群裡沒有一個人回覆。配文只有一個字。
“服。”
發完把手機關了，螢幕朝下扣在沙發墊子上。拉上被子，翻了個身，彈簧咯吱一聲後沒再響過。
早上六點。路紅燒退了。睜開眼，額頭上的皮膚鬆了，不再繃得緊緊的。看見程海坐在椅子上，頭歪著睡著的樣子，棉襖滑到了椅面上堆成一團。她伸出手，把滑下來的棉襖拉回他肩上，手指碰到他的肩膀，隔著秋衣感覺到骨頭。程海睜開眼，眼球上布著紅血絲。兩個人對視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