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恭坐在工位上，電腦螢幕上開著一份案件報告，游標停在第三頁第二段，己經停了十分鐘。他右手手腕上的肌效貼終於撕掉了，留下一圈淡紅色的膠印，手指搓著那塊皮膚，搓得發白。桌上放著一杯涼透的美式咖啡，杯壁上冷凝水淌下來，在滑鼠墊上洇出一個深色的圓。
對面工位的老周突然把頭從隔板上面探過來，手機舉在手裡，螢幕朝著程恭的方向晃了一下。
“老程，你看到群裡那篇文章沒。”
“沒看。”
程恭眼睛沒離開電腦螢幕。老周把頭縮回去，隔板那邊傳來他念手機螢幕的聲音。
“六十歲男人的情書，我酸了——這標題起得好。”
旁邊茶水間裡小劉端著一杯速溶咖啡走出來，靠在隔板上接話。
“我昨晚看哭了。六十歲老頭寫他初遇，寫他第一次見她在廠門口穿白襯衫——”她拿攪拌棒敲了敲杯沿，“你敢信，用筷子劃雞蛋清這個細節他能寫三百字。”
程恭握著滑鼠的手不動了。他最小化案件報告，開啟微信，點進單位工作群。群訊息己經刷了九十幾條，往上劃了十幾屏，停在一篇公眾號文章的轉發上。轉發人是老周，標題是《一個鉗工的愛情》，標題下面一行小字：閱讀量十萬加。封面圖是一碗麵條，溏心蛋臥在碗底，旁邊擱著一雙舊筷子。
他不用點開就知道這是誰寫的。
群裡討論繼續刷屏。綜合科的李姐發了一段語音轉文字，內容很長。
“這老頭太會了你們看他寫圍裙帶子那段沒有。”
後面跟著三個大哭表情。小劉艾特李姐。
“圍裙帶子那段我也看了，他說他老婆每次繫帶子都打兩個不一樣的圈。”
隔壁科室的小張插話。
“我媽要是能找一個這樣的老伴，我舉雙手贊成。”
有人把文章裡的金句截圖發進群裡，圖上用黃色熒光筆劃了一行字：“她伸手往右摸，我就把剪刀遞到她手心裡。不用她開口，她伸手就夠了。”程恭把這張截圖點開放大，黃色熒光筆劃出來的那行字正好是他爸寫路紅的段落。他把圖片縮小，退出群聊。
老周的腦袋又從隔板上冒出來。
“老程你看了沒到底。你平時話最少，這類話題你最有發言權。你跟你老婆結婚多少年了。”
“十年。”
“那你回去也給你老婆寫一封，你看人家六十歲老頭都能寫十萬加。”
小劉在茶水間門口接話。
“程哥肯定寫不出來，程哥平時連朋友圈都不發。”
程恭把手機螢幕按滅扣在桌上。
“人家也不是為了十萬加寫的。”
老周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麼知道。”
程恭拿起涼透的美式喝了一口，咖啡在嘴裡含了很久才嚥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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