遲帥坐在語言教室靠窗的位置，課桌上攤著一本俄語教材，書頁邊角卷得厲害，空白處用中文密密麻麻標註著發音。他把手機放在課本旁邊，螢幕朝上，鎖屏桌布是一張照片——路紅和程海在陽臺上的背影，程海蹲在魚盆左邊，路紅蹲在右邊，兩個人的肩膀之間隔了一個拳頭的距離，圍裙帶子蝴蝶結歪在程海腰後，路紅手裡拿著噴霧瓶正對著蘭花噴水。照片邊角還露著半截紗門軌道。
葉蓮娜從講臺上走下來，經過遲帥桌邊時腳步放慢了。伸出一根手指，指甲塗著暗紅色的指甲油，在遲帥手機螢幕上點了一下。用俄語問：“這是你爸爸嗎？”她指的位置正好是程海的後腦勺——那個後腦勺頭髮花白，頭頂的髮旋和遲帥自己的髮旋位置一模一樣。
遲帥低頭看著螢幕。拇指在手機邊框上劃了一下。先用中文說了句“不是”。然後停住，嘴唇動了一下。改口說“是”。兩個音節之間卡了半秒——半秒鐘裡教室後排有人翻書，走廊裡有人用俄語打電話，窗外有軌電車碾過軌道的聲音傳進來。他把拇指從手機邊框上拿開，用俄語把句子補全了：“是家裡人。”葉蓮娜歪了一下頭，暗紅色的指甲從手機螢幕上移開，說了一句俄語——遲帥聽懂了，她說的意思是“你和你爸爸長得很像”。
遲帥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。那個和程海一模一樣的髮旋，頭髮從中心往西周旋開。他想說“我們沒有血緣關係”，這句話在他腦子裡用中文俄語各轉了一遍，最後嚥下去了。葉蓮娜己經走回講臺繼續講課，粉筆在黑板上寫出今天要學的變格表。
遲帥揹著雙肩包走出教學樓，俄羅斯套娃鑰匙扣在拉鍊頭上晃盪。站在走廊的自動販賣機前面投了兩枚硬幣，彎腰取出一聽可樂，沒開啟。把冰涼的易拉罐貼在左臉上——臉上有點燙。掏出手機解鎖，桌布從鎖屏上的陽臺背影變成主螢幕——還是那張照片。盯著程海的後腦勺，拇指在“老程”那兩個字上面懸了一秒。他忽然反應過來：葉蓮娜說的“像”可能不是長相，是姿勢。他在宿舍陽臺上蹲過，蹲姿和程海一模一樣。他按滅螢幕，拉開可樂拉環，碳酸泡沫湧出來濺在他手指上。他把泡沫甩掉，沒擦。
晚上在宿舍。小周趴在床上用筆記型電腦打遊戲，鍵盤噼裡啪啦響。遲帥靠在床頭，手機螢幕亮著，微信對話方塊開著——他和路紅的聊天記錄停在上週，路紅髮了一段程領在陽臺上唱歌的影片，他回了個表情包沒打字。他往上劃了幾屏，找到第二十集那天發的照片——同一張陽臺背影，當時發在家庭群裡，配文一個字“齊”。現在這張照片被他自己裁過了，只保留了程海和路紅兩個人，裁掉了邊角上的紗門軌道。
小周打完一局遊戲把電腦合上，探頭過來。
“又看你那個桌布。你設了多久了。”
“沒多久。”
“從你上次回來就設了，快倆月了。”
遲帥把手機扣在床上。
“你看錯了。”
小周沒再追問，翻了個身面朝牆壁。
“哦對了，今天俄語老師跟我說你上課走神。”
“我聽力不好。”
“葉蓮娜說你盯著手機看了五分鐘，看的是屏保。”
遲帥沒回答。從枕頭底下摸出耳機塞進耳朵裡，放的是一首中文老歌——那首歌是第十三集火鍋店門口全家福拍完之後，程恭把路紅來電鈴聲換成的那首。旋律在耳朵裡轉了半圈，他把音量調大了一格。
半夜起來上廁所。小周己經睡著了打呼嚕，被子蹬到地上了一半。遲帥坐在馬桶上開啟手機相簿，把第二十集偷拍的陽臺照片和其他幾張照片對比著看——有一張是第十三集火鍋店門口程恭手搭在他肩上的全家福，有一張是第十九集凌晨程海坐在床邊眼圈青著的門縫偷拍。三張照片依次看了一遍。他開啟備忘錄打了一段話，全刪了。最後只留了一句：“老程的手藝傳給我了。”鎖屏，站起來沖水。
第二天同一間教室。下課後遲帥故意磨蹭到最後走。把俄語教材塞進雙肩包，俄羅斯套娃鑰匙扣卡在拉鍊外面沒塞進去，垂在包外面晃。葉蓮娜在講臺上整理講義，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有問題要問。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你為什麼還不走。”
遲帥把雙肩包背上，走到講臺前面，停了一下。用俄語說。
“老師，昨天你問的那個人，他不是我親爸。”
葉蓮娜把筆放下，看著他沒有說話。
“但是他是我媽的丈夫。”遲帥頓了一下，把俄語單詞在嘴裡排好隊才放出來。“我叫他叔叔。但是他做的事，跟我應該叫爸爸的人應該做的事，是一樣的。”
葉蓮娜聽完了，用俄語說了一句很慢的話，確保遲帥每個詞都能聽懂。
“所以你昨天說“是家裡人”。這個詞你用對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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