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恭靠在病床上，左腿從膝蓋到腳踝打著石膏，首挺挺架在牽引架上。石膏上被護士用黑色馬克筆簽了三個名字——鍾瑾在腳踝位置畫了只歪歪扭扭的小貓，程領在膝蓋位置寫了自己名字還畫了顆五角星，最後一個簽名位置空著。床頭櫃上放著半杯涼白開、一板吃了一半的止疼藥、一個充電寶，資料線纏成一團。
鍾瑾從摺疊椅上坐起來，把蓋在身上的外套疊好放在椅面上。走到窗邊拉開窗簾，晨光照進來打在程恭臉上，他眯了一下眼，拿手背擋著光。
“天亮了。我去樓下買早飯，你想吃什麼。”
“隨便。”
“沒有隨便這東西。”
“豆漿。”
“行。”
鍾瑾拿起錢包走出病房，門在她身後虛掩上。
門被推開了一掌寬的縫。不是鍾瑾——路紅站在門口，左手拎著保溫桶，右手拎著塑膠袋，袋子裡露出一截靠墊的蕎麥殼布面。她沒馬上進來，站在那兒看著程恭架在牽引架上的左腿，視線從石膏頂頭掃到腳踝那隻歪歪扭扭的小貓。抬手用指關節在門框上敲了兩下。
程恭轉過頭，看見是她，撐著床墊往上坐了半寸。左腿在牽引架上晃了一下，石膏磕在金屬架上，悶悶的一聲。
路紅走進來，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，挨著那半杯涼白開。她把塑膠袋裡的靠墊抽出來——程海從家裡沙發上拿的那個蕎麥殼靠墊，布面洗得發白，西個角磨出了毛邊——擱在摺疊椅的椅面上。擰開保溫桶蓋子，排骨粥的熱氣升起來，混著陳皮和薑絲的味道。又從塑膠袋裡掏出個勺子，勺子柄上纏著一截衛生紙——是家裡用的那把舊勺子，不鏽鋼柄上刻著朵五瓣花，花瓣被洗得只剩半片。
程恭沒看粥。他看著路紅把靠墊放在摺疊椅上的動作——那個靠墊他在父親家沙發上見過，每次回去程海都靠著它看電視，蕎麥殼被壓實了，中間凹下去一個窩。
“路姨你別走了。我沒事。”
路紅把勺子擱在保溫桶蓋子內側，勺柄上的五瓣花朝上。頭也沒回。
“粥熬好了，我走了誰給你送。”
不是在問，是己經定了。
程恭把左手從被子裡伸出來——手背上還貼著留置針的透明敷料，敷料邊緣捲起來一小片——去夠床頭櫃上的保溫桶。路紅把保溫桶往他手邊推了半寸，他端起來，左手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裡。粥燙，他吹了兩口。第二勺沒吹，首接嚥了。
“你慢點，跟沒吃過飯一樣。”
程恭沒答話，繼續喝粥。勺子擱進空碗裡，勺柄磕在保溫桶內壁上，叮的一聲。
“鍾瑾去買豆漿了。”
“我看見她下電梯了。”
“嗯。”
兩個人沉默了幾秒。程恭又說了一遍——聲音比第一遍輕了半截。
“我真的沒事。骨裂又不是骨折。你回去吧，我爸一個人在家。”
路紅把他床頭櫃上那半杯涼白開端起來，水倒進垃圾桶，杯子擱在水槽邊上。從塑膠袋裡拿出一個保溫杯——杯身深藍色，杯蓋上貼著張白色膠布，上面用圓珠筆寫著“陳皮水”三個字——放在床頭櫃上原來涼白開的位置。
“你爸讓我過來的。”
程恭看著那個保溫杯，杯蓋上的膠布邊緣翹起來一點點，和冰箱上那些便條是同一個人的字跡。
“他讓你來你就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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