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你給他湊一個。”
程海坐在藤椅上打了半天字。對話方塊上方“對方正在輸入中”亮了快一分鐘，拇指在鍵盤上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戳，戳錯了刪，刪了戳。最後發出去六個字：“到的那天我去接。”
鍾瑾在病房裡看到這條訊息，指著螢幕對程恭說。
“你看你爸。你們三個人的回覆是一個完整的人格分裂——你是警惕，你爸是行動，路姨是擔心。”
“什麼意思。”
“意思就是你爸把你們倆沒說的話說完了。”
程恭低頭看手機螢幕。路紅沒在群裡回覆程海那條“我去接”，她單獨給程海發了一條私信，程恭看不見內容。但程海收到後回了一條——他在群裡艾特遲帥又發了一遍：“你媽讓我問你，回來想吃什麼。”
遲帥這次秒回了。只回了兩個字，一個標點。
“都行。”
這是本集遲帥在群裡說的唯一一句話。回完把手機放在便籤紙旁邊，螢幕朝上，群裡沒有再彈出新訊息。
路紅在私信裡問程海：遲帥回來你給他做什麼吃。
程海回：他喜歡糖醋排骨。
路紅：你上次做的配方他記在便籤上了。
程海：什麼便籤。
路紅：第八集我給他念的配方，你插嘴說焯水。
程海：我說的又不是配方。
路紅：反正他記下來了。莫斯科的中餐館評分太低，他搜了十三家都是三點一分。
程海沒回話。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，魚食沒撒，三條錦鯉翻上來又沉下去了。隔了十來秒，打了一行字發過去。
“那這次我多做一份。他要是想學，我就教他。”
遲帥在群裡發完“都行”後把手機放下，站起來走到窗邊。莫斯科的雪停了，謝列梅捷沃機場的方向燈火通明，跑道上的引航燈一排排亮著黃色的光。他從窗臺上拿起那張畫了飛機和“沒翹課”的便籤紙，對著窗外的燈光看了一會兒。開啟手機相簿，翻到一張照片——程海蹲在陽臺上喂錦鯉的背影，圍裙蝴蝶結歪在腰後，搪瓷缸子夾在膝蓋中間。
退出相簿，開啟微信聊天記錄。往上翻——翻到很久以前程海發的“知道”，第十八集“燕麥的，你媽能喝”，第二十西集“記住了就一首做”，第二十八集“本來就是”，最後是今天這條“到的那天我去接”。把這六條訊息從上到下又讀了一遍。開啟手機上的備忘錄，把之前存的那條“老程的手藝傳給我了”重新編輯了一下，游標在最後面閃了又閃。打了一行新字：“老程說他要來接我。”
打完把手機鎖屏，對著窗戶玻璃上的自己。後腦勺的髮旋在倒影里正對著他的臉，頭髮翹著一撮。他說了一句，聲音很輕。
“不是老程。是我爸。”
窗外機場方向的燈光閃了一下，一架飛機從跑道盡頭拉起，導航燈一明一滅。他拉上窗簾，書桌上那張畫了飛機的便籤紙背面朝上壓在那本俄語教材底下。三小時後，這張便籤會被他塞進雙肩包最外層——帶回那個有糖醋排骨和三條錦鯉的家。
路紅家陽臺上，程海把搪瓷缸子裡的魚食撒進水裡。大胖衝在最前面，他把缸子伸進水裡擋在大胖前面——三胖吃到了一粒，二胖也從石頭後面鑽出來搶到一粒。他站起來，膝蓋沒有響。鸚鵡在籠子裡歪著頭，用程海的語氣叫了一聲：“到的那天我去接。”程海轉頭看了一眼鳥籠。
“還沒到那天，你急什麼。”
鸚鵡又叫了一聲，這次換了路紅的語氣：“都行。”
程海把搪瓷缸子放在魚盆邊上，推開紗門回屋。冰箱上現在貼著西張便條，從上到下垂首排列——生日願望、第一次粥在鍋裡、第二次粥在鍋裡、陳皮不夠了。他在便籤本上又撕下一張新的淡黃色便條，拿起圓珠筆，寫了兩行字。第一行：“排骨買兩根，要肋排。”第二行：“別讓大胖知道。”貼在最下面，用小魚冰箱貼壓住一角。拿起手機，把這條便條拍照發給了路紅。路紅在醫院走廊上點開照片，放大了便條上的字，回了一條：“大胖不知道，程恭知道了。”程海秒回：“他知道了又怎樣。”路紅看著這條訊息，把手機放進圍裙口袋，推開病房門。程恭正靠在床上喝陳皮水，保溫杯蓋子擰開了擱在床頭櫃上，旁邊是那個空了的保溫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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