遲帥坐在登機口旁邊的塑膠椅上,雙肩包放在膝蓋上,俄羅斯套娃鑰匙扣垂在包外面晃盪。他把手機舉到眼前,微信對話方塊開著——和程海的聊天介面,最後一條訊息還是程海發的那句“到的那天我去接”。他打了幾個字,游標在句尾閃了閃。讀了一遍,拇指移到刪除鍵,按住,一個字一個字刪光。
又打。又刪。
登機口電子屏切換了航班資訊,他的航班後面跳出了“B”字樣。鄰座的中年女人站起來拎行李,行李箱輪子從他腳背上碾過去,他把腳往後縮了半寸,眼睛沒離開手機螢幕。
第二次打完字,讀了一遍,把手機拿遠了看。整段話刪掉,從零開始。這次他打了三個字,句號,傳送。登機口從排隊到只剩他一個人,前後將近五分鐘。
訊息發出去了:“我回來了。”
程海坐在藤椅上,茶几上擺著一盤剛出鍋的糖醋排骨,是他提前做好準備明天帶去機場接人用的。排骨一塊一塊用筷子夾著碼齊,碼了三層,醬汁在盤底汪了一層亮晶晶的油光。圍裙還沒解,蝴蝶結歪在腰後。手機在茶几上震了一下。他放下筷子,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油,點開微信。
手機螢幕上三個字加一個標點。“我回來了。”標點是句號,不是感嘆號,不是省略號。程海把這三個字讀了兩遍,把手機遞給廚房裡的路紅——她正在往保溫杯裡灌陳皮水,準備明天一起帶去的。
路紅接過手機看了一眼螢幕,又看了一眼對話記錄裡遲帥反覆的“對方正在輸入中”。她把聊天介面上那串灰色小字指給程海看。
“這孩子打字打了多久。”
程海戴上老花鏡湊近看——輸入中,消失。又輸入中,又消失。又輸入中——然後三個字落地。灰色小字在螢幕上一共閃了六次,最後停在了“我回來了”上面。
程海拿回手機,點開輸入框。打了兩個字:“幾點?”又打了兩個字:“我去接。”和之前他發的“到的那天我去接”措辭一模一樣。發完把手機放下,站起來走進廚房,掀開鍋蓋看了一眼明天要熬的排骨湯底料——八角、桂皮、陳皮,路紅己經配好了裝在紗布袋裡。
“陳皮放多了。”
“我按你上次的方子配的。”
“上次是兩片。”
路紅把紗布袋開啟給他看——就是兩片,並排貼在紗布內側,陳皮邊緣剪得整整齊齊。程海看了一眼,把鍋蓋扣回去。
遲帥站在登機口廊橋入口,地勤人員舉著掃描器等他。左手舉著手機等回覆,右手拿著登機牌,地勤叫了他第二遍“先生請您登機”。他沒動,手機螢幕還亮著,微信對話方塊掛在最上面。
螢幕上彈出來程海的訊息——是兩句話。他看完,打了兩個字發過去:“晚上。”又補了一條,手在螢幕上戳得有點抖:“晚上七點到。”補完抬頭對地勤說了句俄語的“抱歉”,把登機牌遞過去掃描,走進廊橋。廊橋的玻璃窗外能看見停機坪上那架飛往國內的航班,尾翼上塗著航空公司的標誌,地勤正在撤掉登機口的隔離帶。
程海在客廳收到“晚上七點到”,拿起茶几上的圓珠筆——就是路紅用來寫便條的那支,筆桿上纏著一圈褪色的紅皮筋。在手邊的日曆上圈了一個日期,在旁邊空白處寫了兩個字:“接人。”日曆是那種老式單張掛歷,掛在冰箱旁邊,日期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宜忌,他寫字的位置正好壓在“宜出行”上面。把筆放回茶几上,扭頭對著廚房方向說了一句。
“他說晚上七點到。”
“你剛才發的時候不是知道了嗎。”
“他剛才沒發具體時間。”
“我聽見了。”
“聽見了你問什麼。”
“我沒問。我等你主動告訴我。”
鸚鵡在陽臺叫了一聲:“我回來了——”尾音拖得很長。
程海拿起手機,把遲帥發的那條“我回來了”截了個屏。開啟家庭群,把聊天記錄裡遲帥打了五分鐘才發出的“我回來了”截了長圖,連同下面他回的“幾點我去接”一起,發到了“程家西口”群裡。配文沒有字,只有兩個系統自帶表情——一個飛機,一個接機的小人。
路紅看到程海在群裡曬聊天截圖,把鍋蓋扣上。
“你不是最煩別人把聊天記錄發群裡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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