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海把排骨段倒進不鏽鋼盆裡，開啟水龍頭衝了兩遍。水柱砸在排骨上濺起的血水點子飛到他圍裙前襟，深藍色布面上印出幾個深色小圓點。他把排骨撈出來瀝乾，放在案板上用刀背拍松。每一根排骨拍了三下——第一下拍平筋膜，第二下拍松肉質，第三下拍出一個淺坑方便入味。三根排骨並排躺在案板上，每根上面三個刀背印，間距均勻，像鉗工在鐵板上敲出來的定位點。
路紅在旁邊調糖醋汁。她拿一個青花碗，倒醋、生抽、白糖，比例不用量勺全憑手感。白糖倒了一半，程海頭也沒回說了句“糖少半勺”。路紅把糖勺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抖掉半勺，砂糖粒落在臺面上。
“我記得上次放的就是這個量。”
“上次你說甜了。”
“那是因為你偷偷又加了一勺蜂蜜。”
程海沒反駁。把焯好水的排骨撈出來瀝乾，熱氣從漏勺裡升起來糊住了抽油煙機的濾網，排骨段在漏勺裡冒著白汽。
路紅開啟手機抖音，點進自己的賬號——她之前發的程海喂錦鯉那條影片下面，評論區熱評第一條早就不是“大爺好帥”，換成了一條新熱評：“什麼時候出糖醋排骨教程。”點贊數己經過了兩萬。她把手機舉到程海面前。
“有人催你出教程。”
程海看了一眼螢幕，把排骨倒進油鍋裡。滋啦一聲油花炸開，油點濺到灶檯面上。
“拍什麼教程，又不是什麼大菜。”
“上次你發那個公眾號文章十萬加，評論區也有人說想學。”
程海用鍋鏟翻排骨，醬油上色的時候每一塊翻面的時間都一致，每塊排骨在醬油裡滾的時間不超過三秒。
“那是寫文章的，不是教做菜的。”
路紅把糖醋汁調好放在灶臺邊上。程海接過去，用筷子蘸了一點嚐了嚐。
“你出去吧，油煙大。”
“油煙怕什麼，我炒了一輩子菜。”
“你炒了一輩子，今天是最後一天——”
路紅愣住。程海把糖醋汁倒進鍋裡，醋遇到熱鍋滋起一股白霧，酸甜味從廚房漫到客廳。
“——以後糖醋排骨我做。”
“你做就你做，別說得跟下通知一樣。”
“就是下通知。”
路紅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。走出去之前把圍裙從掛鉤上拿下來，遞給他。
遲帥從次臥走出來，頭髮睡得翹起來一撮——他還在倒時差，下午睡了一覺剛醒。吸了吸鼻子，順著味道走到廚房門口。程海正把糖醋汁收濃，鍋鏟在鍋底順時針推了三圈，糖醋汁從稀變稠，氣泡從大變小。遲帥站在廚房門口，沒說話，喉結上下滾了一次。
餐桌上擺了三菜一湯：糖醋排骨、清炒茼蒿、涼拌黃瓜、冬瓜排骨湯。糖醋排骨擺在正中間，盤沿上擱了一雙公筷。排骨的醬色裹得均勻，每一塊表面都有一層薄薄的糖醋汁凝成的亮膜，芝麻撒在面上，有幾粒落在了盤沿上。程海把圍裙解下來掛在椅背上，蝴蝶結鬆開的一瞬間帶子從他腰上滑下來，路紅伸手接住了沒讓它拖到地上。
遲帥拉開椅子坐下，拿起筷子。沒有馬上夾排骨，先把其他三個菜各夾了一筷子嚐了一遍——茼蒿嚼了兩下嚥了，黃瓜脆的，湯喝了一口勺子擱在碗沿上。然後他才把筷子伸向排骨，夾起最小的一塊，吹了兩口，咬了一半。嚼了三下。把剩下半塊放進碗裡。
“還行。”
程海坐在他對面，端起米飯碗沒有吃，看著遲帥嚼完那塊排骨。
“你再說一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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