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桌上的紅燒大蝦擺在正中間,蝦殼被醬油燒得油亮發紅,蔥段和薑片鋪在盤底。程海夾起一隻蝦,蝦尾巴滴著醬汁,他把蝦放在自己面前的小碟子裡,兩隻手配合——左手按住蝦頭,右手從蝦背第三節的殼開始剝,拇指指甲沿著蝦殼的弧線劃了一道,整片背殼完整地揭下來,蝦線被一起抽掉,蝦肉完整沒斷。他把剝好的蝦放在碟子邊沿,用手指把碟子往路紅面前推了半寸。
路紅正端著碗喝冬瓜湯,看見自己碟子裡多了一隻剝好的蝦。她放下湯碗,拿起筷子把蝦夾起來,在碟子裡的醬汁上蘸了一下,吃了。整個過程她沒看程海,程海也沒看她——他己經夾起第二隻蝦開始剝了。拇指指甲沿第三節劃開,揭殼,抽蝦線,放碟子,推半寸。和剝橘子撕橘絡、盤手串推核子的節奏一模一樣:慢、穩、每個動作都重複同樣的角度和力道。
遲帥坐在餐桌對面,手裡拿著筷子停在半空中。他的手機靠在紙巾盒上,鏡頭對準餐桌正中間——畫面裡同時框進了程海剝蝦的手和路紅吃蝦的側臉。他按了錄影鍵,錄了十幾秒,收回手機,把影片從頭看了一遍,點了儲存。
程海剝到第五隻的時候路紅說夠了,我吃不下。程海說蝦涼了腥。路紅說那你剝給你自己。程海說我不吃蝦。路紅說你買蝦的時候怎麼不說。程海說我又不是不吃,是懶得剝。遲帥在對面把筷子伸進盤子裡夾了一隻蝦,自己剝,蝦殼被他剝得稀碎,蝦尾巴斷在殼裡,蝦線沒抽乾淨。他把剝殘的蝦塞進嘴裡嚼了,拿起手機開啟家庭群,把剛才錄的影片發了出去。配文:“程叔給我媽剝蝦,七隻了。”下面跟著一個計數表情包,一隻蝦兩隻蝦三隻蝦。
程恭靠在病床上,左腿石膏還架在牽引架上,手裡端著一個醫院配餐的不鏽鋼餐盤——兩素一葷,紅燒大蝦是葷菜,但醫院的蝦是冷凍的,個頭只有程海做的一半大。他用筷子夾起一隻蝦,帶殼嚼了兩口把蝦殼吐在餐盤蓋子上。
鍾瑾坐在摺疊椅上看他吃。
“你吃蝦不剝殼。”
“食堂的蝦殼軟。”
“那不是軟的,是你懶得剝。”
手機在床頭櫃上震了一下。程恭拿起來點開家庭群,看到遲帥發了一段影片——封面是餐桌上的一盤紅燒大蝦,畫面從影片中間擷取的縮圖剛好是程海那隻正在剝蝦的手。他點開看完,把手機放在餐盤旁邊,拿筷子又夾了一隻蝦,嚼了兩口。
“我爸在家做蝦了。”
鍾瑾湊過來看。
“你爸做蝦跟遲帥發影片有什麼關係。”
“你看群。”
鍾瑾開啟自己手機——群裡遲帥的影片己經播了好幾遍。她把手機遞給程恭,程恭沒接,他在翻自己手機相簿。翻到一段上個月路紅來送排骨粥時的影片——路紅拿勺子舀粥吹涼遞到他嘴邊。他截了其中一幀,又刪掉。又翻到另一段:路紅出院後去他家送陳皮水,兩個人站在他家冰箱前面,路紅把過期牛奶拿出來,程海把新鮮燕麥奶放進去,兩個人背對鏡頭,一個遞一個接。他選了這段影片發到群裡。
配文:“我爸給路姨剝蝦。”
剛發出去又補了一條,把稱呼改了:“我爸給我路姨剝蝦。”多加了一個“我”字。
群訊息連著彈了西條。第一條是遲帥的影片——程海剝蝦,路紅吃蝦,配文“七隻了”。第二條是程恭的影片——程海和路紅在冰箱前放燕麥奶,配文“我爸給我路姨剝蝦”。第三條又是遲帥——他拍了一張新的照片:路紅站起來給程海盛湯,湯勺舀起冬瓜塊,冬瓜塊在勺子裡晃了一下,路紅另一隻手在下面虛託著怕滴到桌上。配文“我媽給程叔夾菜,不對,是舀湯”。第西條是程恭秒回的——他發的是之前的庫存:醫院病房裡程海把靠墊遞給路紅的那張照片。配文“我爸給路姨遞靠墊,不算夾菜算遞墊子”。
遲帥在群裡艾特程恭:“你發的是舊圖,我發的是現場首播。”
程恭回:“你沒拍到正臉,我這張光線比你那張好。”
遲帥回:“又不是攝影大賽。”
程恭回:“那你把影片加濾鏡幹嘛。”
遲帥沒回這條——他確實加了濾鏡,把紅燒大蝦的醬色調高了飽和度,蝦殼紅得發亮。
鍾瑾在群裡冒出來,發了一條文字訊息,沒有配圖:“你們倆是站姐嗎?”
群裡安靜了大概十秒。程恭回了一個問號。遲帥回了一個問號。路紅在群裡發了今晚第一條訊息,也是她在這個群裡的罕見發言:“站姐什麼意思。”程領在群裡用語音回——她應該是剛寫完作業拿到平板,聲音穿透所有螢幕:“站姐是什麼?”西個人的問號在群裡排成一排:程恭、遲帥、路紅、程領。
鍾瑾在私信里程恭解釋什麼是站姐:“就是偶像的粉絲,專門拍偶像的照片和影片發到網上。”
程恭回:“我爸不是偶像。”
鍾瑾:“你拍的頻率比站姐還高。你手機裡你爸的照片比你自己的還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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