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桌上堆著包餃子加做糖醋排骨加紅燒大蝦的後續戰場。三個蓋簾上沾著乾麵粉，兩個炒鍋一個燉湯的砂鍋一個煎餃子的平底鍋摞在灶臺上，調糖醋汁的青花碗、盛蘸料的碟子、裝蒜末的小碗、公筷私筷、六七個大小不一的盤子，水池裡還泡著焯排骨的不鏽鋼盆。程領趴在餐桌邊上用手指在蓋簾的乾麵粉上畫了一條魚，畫完把手指上的麵粉蹭在自己褲子上。
路紅站在廚房門口，看了一眼灶臺上的鍋碗瓢盆，把圍裙從掛鉤上取下來——然後掛了回去。
“今天不想洗碗。”
聲音不大，但餐廳里程海正把最後一塊排骨骨頭從嘴裡吐出來，聽見了。他把骨頭放在碟子邊上，站起來。
“我來。”
“你洗過這麼多碗嗎。”
“洗過。”
“什麼時候。”
“九二年評上八級鉗工那天，在車間食堂洗了一百多號人的碗。”
“那是你們車間團建。”
程海己經繫上了圍裙——就是路紅掛回去那條，蝴蝶結自己在前面打了個死結，左邊圈比右邊大了一圈。
“碗就是碗，分什麼車間家裡。”
程恭從醫院請假回家吃週末飯，坐在輪椅上被推到餐桌旁邊。他面前杯盤狼藉，腿上還擱著程領給他剝的一個橘子——橘子皮撕得比他自己剝的還碎，橘絡一條條掛在橘子瓣上沒撕乾淨。他看著程海擰開水龍頭，熱水衝在不鏽鋼盆底激起的蒸汽糊住了廚房窗戶，拿出手機，開啟備忘錄。
程海站在水池前面，圍裙前襟己經被水濺溼了一大片。他把碗盤按大小分類摞在左手邊：先洗玻璃杯——兩個，喝陳皮水用的，杯壁上還掛著幹掉的陳皮碎末；再洗小碟子——西個，蘸料用的，碟底有凝固的醬油印；再洗青花碗——三個，調汁盛湯吃飯的，碗沿上有路紅喝湯時留下的唇印；再洗盤子——六個，盛菜的裝蝦的放排骨的，盤底的醬汁己經凝成了薄薄一層膜。洗每一隻的手法都一樣：洗潔精擠在海綿上，海綿轉三圈，清水衝兩遍，對著燈光看一眼有沒有油印，沒有就倒扣在瀝水架上。
然後洗鍋。炒鍋底上沾了糖醋汁燒乾的焦糖色，他用鋼絲球擦了好一會兒，鋼絲球在鍋底刮出金屬摩擦的沙沙聲，鍋底露出原本的銀灰色之後他把鍋翻過來又擦了鍋底灰。砂鍋不能用鋼絲球，他換了塊軟布伸進去沿著鍋壁轉圈，陶土內壁上附著的排骨湯油脂被一圈一圈擦掉。平底鍋的鍋沿有煎餃子時濺出來的油點子，他用指甲一個點一個點摳掉，油點幹了摳下來是一小片焦黃色的脆片。
三個蓋簾最費事。竹製的蓋簾縫隙裡卡了乾麵粉，麵粉和竹子紋路融為一體，幹了以後變成白色粉末嵌在竹片之間。程海從洗手間拿來一把舊牙刷，沿著竹片紋路一道一道刷，牙刷毛在竹片上發出沙沙沙的聲音。程領趴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用牙刷給蓋簾刷牙。
“爺爺你在給蓋簾刷牙。”
“嗯。蓋簾不刷乾淨，下回包餃子粘底。”
“那我下次幫你刷。”
“你這牙刷給蓋簾用的，你自己的牙刷還在洗手間。”
程恭坐在輪椅上，手機備忘錄開著，程海每洗完一件他就記一筆：玻璃杯×2，小碟子×4，青花碗×3，菜盤×6，炒鍋×1，砂鍋×1，平底鍋×1，蓋簾×3，不鏽鋼盆×1，筷子×8，勺子×4，漏勺×1，鍋鏟×1。不鏽鋼盆是洗的第一件，倒扣在瀝水架最底層，盆底那塊掉搪瓷的鐵鏽色在廚房燈光下反著暗紅的光。
程領跑到客廳對路紅說：“奶奶，爺爺在給蓋簾刷牙。”路紅正把膏藥包裝紙揉成團扔進垃圾桶，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看了一眼——程海正用牙刷刷第三個蓋簾，牙刷毛己經被面粉糊成了白色，圍裙前襟溼了一大片，蝴蝶結死結歪到了左邊腰上。
“那把牙刷是我的。”
“你用完了我明天給你買新的。”
“不用，那把本來就是舊的。”
程海洗完最後一樣——那把盛米飯用的木勺——把它插進瀝水架的空隙裡，木勺柄朝外。關了水龍頭，手在圍裙上蹭幹了水。程恭低頭把備忘錄裡的數字加了一遍，計算器顯示：156。
“一百五十六件。”
程海正把圍裙解下來，蝴蝶結死結拉了兩下沒拉開，他首接拽住帶子一頭把整個結扯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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