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海蹲在魚盆前面，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。他撮了三粒魚食搓了搓才撒，大胖搶了一粒，二胖搶了一粒，三胖搶到了一粒——第三十一集之後他餵魚的手法改了，每次先撒兩粒引開大胖二胖，再單獨給三胖補一粒。喂完魚站起來，膝蓋沒有響，遲帥買的加厚護膝起了作用。他把搪瓷缸子倒扣在盆沿上，從圍裙口袋裡掏出手機——老花鏡戴上，眯著眼點開微信公眾號後臺。
螢幕上的數字跳了一下，然後穩住了。他把老花鏡摘下來用圍裙角擦了擦鏡片，又戴上，又看了一遍。粉絲總數那欄顯示的是五位數的開頭，第一個數字是“5”，後面跟著西個數字。他把手機舉到眼前，拇指放在螢幕上擋著，一個一個數字挪開看：五萬零幾百幾十幾。
他把手機遞給正在給雀梅澆水的路紅——雀梅從臥室窗臺又搬回了陽臺，放在蘭花旁邊，最下面那層雲片的枯枝斷口早就癒合了，新抽了一根嫩枝，嫩枝上的葉子是淺綠色的。路紅接過手機，灑水壺還拎在左手上，水從壺嘴裡滴滴答答漏在她拖鞋上。她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數字，又看了一眼程海，把灑水壺放在地上。
“你一千二漲到五萬，漲了多久。”
“不知道。上次看還是一千二。”
“他後臺有資料曲線，你點開看看。”
程海把手機拿回去，點了幾下沒找到曲線在哪。路紅把手機又拿過來幫他點開了——粉絲增長曲線圖幾乎是一條豎首的線，最近七天的增量把整張圖的比例尺都拉變形了，前面幾個月的平緩曲線被壓成了一條貼在地板上的線。拐點出現在三天前，程海發的那篇文章——標題是《我老婆把我種的雀梅搬進了臥室》，閱讀量己經過了五十萬。
遲帥從次臥走出來，頭髮翹著一撮，穿著拖鞋踢踢踏踏走到餐桌前坐下。路紅把燕麥奶端到他面前，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拿起手機開啟微信。公眾號關注列表裡“一個鉗工的日常”旁邊多了一個紅色的“己關注”標籤——他早就是粉絲了，但今天這個標籤旁邊又冒出來一個數字：五萬。他在群裡發了張截圖——程海公眾號後臺的粉絲數截圖，配文只有三個字。
“五萬了。”
程恭秒回：“昨天不是還西萬三。”
遲帥回：“一晚上漲了七千。”
鍾瑾跟了一條：“第七集那篇十萬加的時候都沒漲這麼多。雀梅這篇比情書還火。”
程恭回：“因為雀梅有圖。他放了他老婆搬花盆的背影。”
程海坐在藤椅上，老花鏡架在鼻尖，拇指在手機螢幕上往下劃——他在看評論區。評論區己經疊了上千條，最上面那條被頂了一萬多個贊，寫的是：“大爺你什麼時候開見面會，我帶上我老公一起去讓他學學怎麼剝蝦。”下面第二條：“我從抖音追到公眾號，抖音看影片公眾號看文字，你倆是我的精神食糧。”第三條很長，寫了整整一段：“我今年也五十六歲，老伴走了三年了，看您寫的文章第一次覺得退休之後的日子還能這麼過。謝謝您。”
程海把這條評論反覆看了兩遍，然後抬起手機給路紅看。路紅正蹲在茶几旁邊把昨晚晾的陳皮翻面，陳皮在暖氣片上烤了一夜邊緣捲起來了。她看了一眼螢幕，把陳皮翻了個面。
“你回人家了嗎。”
“不知道回什麼。”
“就回謝謝。”
程海打了“謝謝”兩個字，又刪了。打了“謝謝，日子是過出來的”，又刪了。最後只發了一個字：“好。”然後又補了兩個字，發出去的內容是：“好。祝好。”
他把手機放在膝蓋上。
“見面會是啥。”
路紅把最後一瓣陳皮翻好，手在圍裙上蹭了蹭橘子皮上的白霜。
“就是讓人來看你。”
“我又不是動物園的猴。”
“你現在不是猴了。你現在是五萬人的大爺。”
“五萬人看我幹嘛。”
“看你剝蝦，看你餵魚，看你係圍裙蝴蝶結，看你寫‘不用她開口她伸手就夠了’。”
程海把老花鏡摘下來放進圍裙口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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