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紅坐在沙發上，膝蓋上擱著一個拆開的快遞紙箱。紙箱外側貼著快遞單，寄出地是景德鎮。她從箱子裡掏出三個泡沫袋，一個一個拆開，把裡面的東西排在茶几上——三隻陶瓷茶杯。白釉底，杯身中段各有一道手工繪製的青花弦紋，弦紋下面各寫著一個字。第一個杯子寫的是“海”，第二個寫的是“紅”，第三個寫的是“家”。三個字是同一種字型，手寫行楷，墨色濃淡不勻，不是貼花。她把杯子翻過來看底款，底款也是手繪的，一個方框裡寫著“景德鎮手工拉坯”六個字。
程海蹲在魚盆旁邊給錦鯉換水，搪瓷缸子夾在膝蓋中間。他聽見客廳裡泡沫袋窸窸窣窣的聲音，回頭隔著紗門看了一眼。
“又買什麼了。”
路紅把那隻寫“海”的杯子舉起來，杯口朝著陽臺方向亮給他看。
“我買了三個杯子。”
程海站起來把搪瓷缸子倒扣在盆沿上，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走進客廳。他拿起那隻寫“海”的杯子，用拇指摸了摸杯身上的青花弦紋——指腹是八級鉗工的指腹，摸過上千個工件表面，弦紋的凸起有多高他摸一遍就有數。把杯子翻過來看底款。
“手工的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。”
“機器壓坯底款是平的，這個底款有刀痕。”
路紅把剩下兩隻杯子也翻過來給他看底款，三隻杯子的刀痕深度都不一樣——寫“海”的最淺，寫“家”的最深。程海用拇指依次摸過三個杯底，像在檢驗一排工件的公差。
陽臺角落裡那張舊摺疊桌上多了一樣東西——一個竹製茶盤，是路紅從櫃子裡翻出來的舊物件，邊緣包漿己經發亮。茶盤上擺著紫砂壺和公道杯，和之前一樣。但現在旁邊多了兩隻新杯子——一隻是“海”，一隻是“紅”。“海”杯放在程海常坐的藤椅扶手旁邊，“紅”杯放在路紅的摺疊椅那邊。兩隻杯子並排擱在茶盤上，中間還空了一個位置，剛好能放下第三隻杯子。
程海把“海”杯端起來，倒了杯茶，喝了一口，放回去——杯底磕在竹茶盤上發出一聲悶響。
“第三隻杯子呢。”
路紅從客廳把那隻寫“家”的杯子拿過來，拉開廚房吊櫃最上面那層，把杯子放進去。吊櫃裡放著備用碗碟和不常用的玻璃杯，“家”杯被放在最靠裡的位置，旁邊是一套過年才用的青花餐具。程海站在廚房門口看見她把杯子收進吊櫃而不是放在茶盤上。
“你怎麼不擺出來。”
路紅關上櫃門。
“那個杯子不是天天用的。”
“那什麼時候用。”
“以後誰回家誰用。”
“誰回家誰用。”
“嗯。遲帥回來用，程領來用，程恭鍾瑾來也用。”
“那杯子夠不夠大。”
“什麼意思。”
“一個杯子五個人喝，杯子太小了。”
路紅關上吊櫃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那就一人一口，剩下的倒回去再倒一杯。”
程海靠在廚房門框上。
“那要是五個人同時來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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