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領趴在白色塑膠盆邊沿上，兩隻手扒著盆沿，鼻尖離水面不到一個拳頭。三條錦鯉在盆底慢慢擺尾巴，大胖居中，二胖在左，三胖在右。她伸出食指在水面上方劃了一圈，三條魚跟著她手指的影子轉了半圈又散開了。
“爺爺，它們還記得我。”
程海蹲在旁邊把搪瓷缸子裡的魚食撮起來又放回去，魚食在缸子裡沙沙響。
“魚記性只有七秒。”
“那它們怎麼知道我來過。”
“它們不知道。它們只知道有人餵食。”
程領把手從盆沿上收回來，蹲成和程海一模一樣的姿勢——兩個腳掌全踩在地上，屁股懸空，胳膊肘支在膝蓋上。她盯著三條魚看了很久，從左看到右，從右看到左，然後伸出手指著最大的那條橘紅色錦鯉。
“這條胖的還叫大胖。”
手指移向第二條，顏色橘黃偏紅的那條，歪著頭想了一下。
“這條紅的叫大媽。”
手指移向第三條，顏色最淡、橘紅色只染了頭頂一塊的那條。
“這條黃的叫大爺。”
程海盤手串的手停了。橄欖核手串掛在虎口上，六顆羅漢不動了。
“沒大沒小。”
程領抬起頭看著他，下巴擱在膝蓋上。
“爺爺你上次說大胖是奶奶，二胖是你，三胖是日子。”她掰著手指頭一個一個數，“但是日子是日子。三胖長得跟你最像，你看它的頭，和你一樣頭頂頭髮少。”
程海摸了一下自己頭頂。程領說你摸了吧，我說對了吧。
路紅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走進陽臺，蘋果塊上插著三根牙籤。她把盤子放在方凳上，在摺疊椅上坐下來。程領拿起一塊蘋果咬了一口，嚼著蘋果含糊不清地說奶奶爺爺說我給魚改名字沒大沒小。路紅看了一眼程海——他正把搪瓷缸子裡最後一粒魚食搓了又搓——說那它們原來叫什麼。程領說大胖二胖三胖。路紅說那是你遲帥叔叔起的。程領說遲帥叔叔起名字的水平也不行，二胖三胖沒有特點。
“那你起的就有特點了。”
“當然有。大爺大媽一聽就是一對的，大胖是他們養的。所以大胖還叫大胖，但是大爺大媽比二胖三胖好記。”
程海把搪瓷缸子放在盆沿上，指著那條顏色最淡的錦鯉。
“你管它叫大爺。那我是什麼。”
“你是爺爺啊。”
“那這個大爺是誰。”
“這個是魚大爺，你是人爺爺。你們倆不是一個系統的。”
程領說完又拿了一塊蘋果，咬得咔嚓響。路紅在旁邊端著茶杯——杯身上那個“紅”字被熱氣燻得發亮——嘴角的弧度從杯沿後面露了出來。程海轉頭看她。
“你笑什麼。”
“我沒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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