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海坐在藤椅上，左腿架在右膝蓋上，橄欖核手串掛在虎口上，拇指推一顆核子轉一圈，咔嗒。他盤串的節奏和陽臺上錦鯉翻水花的聲音錯開了半拍。陽臺角落裡並排掛著兩個竹製鳥籠——一個是舊的，住著那隻藍綠相間的虎皮鸚鵡，籠門上貼著一張白色膠布，上面是程領用鉛筆寫的歪歪扭扭的兩個字“青玄”。另一個是新籠子，竹絲顏色比舊籠淺兩個色號，裡面站著一隻紫藍色虎皮鸚鵡，羽毛在陽光下泛出金屬光澤，翅膀上有一道淺灰色橫紋，籠門上也貼著一張膠布，寫著“紫霞”。紫霞是遲帥在莫斯科寵物市場買的——他在影片裡聽說青玄學會了“祝好”，覺得一隻鳥太孤單，跑了好幾個市場找到一隻同品種的紫藍色母鸚鵡，寄回來的時候在快遞單上備註了一行字：“給青玄找個伴。它會說俄語單詞，但還沒開口。”
路紅蹲在魚盆旁邊，手裡拿著噴霧瓶給蘭花噴水。蘭花從換盆活下來到現在，葉子己經寬到垂在盆沿外面，墨綠色的葉面上凝著水珠。她噴完蘭花站起來，甩了甩噴霧瓶裡的水，走到鳥籠前面，伸出一根手指從籠子竹絲縫隙裡伸進去，撓了撓紫霞胸前的絨毛。紫霞歪著頭用彎鉤嘴啄了一下她的指甲，沒用力，喙尖在指甲蓋上刮出一聲響。青玄在旁邊的籠子裡倒掛金鉤，盯著紫霞的動作，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。
程海盤串的手節奏很穩，六顆羅漢輪流轉了一圈。他端起茶盤上那隻寫“海”的青花杯，喝了一口茶，杯子放回原位時杯底磕在竹茶盤上發出一聲悶響。青玄忽然在籠子裡站首了身體，兩隻爪子併攏抓住棲木，翅膀收攏貼在身體兩側，胸脯鼓起來——然後開口了。它叫的是：“紅紅——”
這一聲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樣。以前青玄叫“紅紅”是扯著嗓子尖聲模仿程海的語氣，聲音裡帶著鸚鵡學舌的機械感，尾音往上飄，像每一句都帶著問號。這一次它叫得很輕，兩個字之間沒有拖音，“紅”字的尾音沒有往上飄，是平的——是程海每天早上起床後第一句話的語氣。程海盤串的手停了。橄欖核手串掛在虎口上，拇指停在羅漢的眉毛上，沒有推下去。他轉頭看著鳥籠，青玄站在棲木上歪著頭看他，黑豆似的眼睛眨了一下，又叫了一聲：“紅紅——”
廚房裡抽油煙機的聲音停了。路紅繫著圍裙從廚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，手上還攥著一把沒切完的蔥，蔥葉上掛著水珠。她沒看鳥籠，先看的是程海——程海坐在藤椅上，手串掛在虎口上沒動，下巴朝鳥籠的方向抬了一下。
“它。”
路紅的視線從程海臉上移到鳥籠上——青玄站在棲木上，胸脯又鼓起來，羽毛微微張開，對著她的方向清清楚楚地叫了第三聲。
“紅紅。”
這一聲比前兩聲更響，字正腔圓，不是在試，不是在確認，是在叫人。叫完之後它歪著頭等，等路紅回應。
路紅把蔥放在廚房檯面上，手在圍裙上蹭了蹭，走到鳥籠前面。彎下腰平視青玄——和她在陽臺上平視蘭花枯枝時同一個角度，眼睛和鳥籠的竹絲齊平。青玄看著她，她也看著青玄。然後紫霞從旁邊的籠子裡伸過脖子，隔著兩道竹絲籠壁，用彎鉤嘴啄了一下青玄的尾巴尖。青玄被啄得一激靈，從棲木上跳起來撲騰了兩下翅膀，一片細小的絨毛從翅膀底下飄出來，落回棲木上時叫了一聲完全不在它詞彙庫裡的新句子——語氣是程海的，內容是程海今天早上起床後說的第一句話：“大清早的——”
路紅站在鳥籠前面看著青玄叫完第三聲，伸出手指從竹絲縫隙裡伸進去，摸了一下青玄頭頂那片藍綠色的羽毛。青玄沒有躲，把頭頂往她指腹上蹭了一下——這個動作它以前只對程海做過，每次程海給它換水時它才會把頭頂伸過來蹭一下他的手背。路紅把手收回來，手指上沾了一小片青玄換羽脫落下來的絨毛，淡藍色的，輕得幾乎感覺不到重量。她把絨毛放在掌心看了看，走到陽臺角落裡那個放幹薺菜的塑膠袋旁邊，把絨毛也放了進去。塑膠袋裡己經存了好幾樣東西——幹薺菜葉子、一截雀梅枯枝、陳皮翻面時掉下來的碎屑，現在又加了一小片鳥毛。
路紅把程海盤串的手從虎口上拿下來，把他手裡的橄欖核手串摘了放在茶盤上“海”杯旁邊。
“青玄之前叫‘紅紅’是什麼時候。”
“程領來的時候第一次叫。”
“那次它是學你叫我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它不是學你。它是在叫我。”
程海把茶盤上的手串拿起來重新套回虎口上，拇指推到第三顆羅漢，停住。
“我聽到了——它叫了三聲。第一聲試，第二聲確認，第三聲叫你。它是先想叫你，才開口的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。”
“我是鉗工。機器和人不一樣，機器轉起來每一圈都一樣，人每次開口不一樣。它前兩聲之間有間隔，第三聲沒有。它是等你看它才叫的。”
程海在藤椅上把青玄叫“紅紅”的三聲和之前所有的叫聲做了個對比分析，手指在手串上挨個按過六顆羅漢。
“以前它叫是復讀，今天叫是點名。以前它叫的時候眼睛看的方向是隨機的，今天叫的時候三聲都看著廚房門口——它在等你出來。”
“那它以前學你叫我，學了那麼久，今天才算會。”
“學東西分兩步。第一步是能重複，第二步是自己想用。你教我熱燕麥奶也是這個道理。”
“我沒教你熱燕麥奶。”
“燕麥奶是遲帥教的。但你教我所有東西都是這個道理。”
程海把盤串的手停下來，看著路紅。拇指和食指捏著第西顆羅漢，羅漢的眉毛被磨得只剩半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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