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紅蹲在花盆前,手機橫著舉,拇指點一下螢幕對焦,再點一下拉近。三角梅的紫紅色苞片三簇擠在枝條頂端,最下面那簇壓彎了枝頭,苞片邊緣翻卷發皺,太陽曬久了發脆。這盆三角梅是五年前從小區後門花市上搬回來的,當時只有筷子高,賣花的人說這種紫紅色勤花,一年能開三茬。頭兩年沒養活好,第三年才開始正經開花。今年是開得最兇的一次,三簇苞片擠在一起,最下面那簇壓得枝條彎到花盆外沿。
路紅從花心拍到整株,從整株拍到花盆底下的托盤。托盤是白色塑膠的,和雀梅盆底那個是同款,邊角磨出了一圈細小的毛邊。她調了三次角度,最後把手機豎過來,蹲著往後挪了半步,讓花和陽臺紗門一起入鏡。
程海蹲在魚盆旁,搪瓷缸子夾在膝蓋中間,手一揚一揚地撒魚食。大胖衝上來搶食,水花濺到三角梅最下面那簇苞片上,紫紅色苞片沾了水珠,顏色深了一號。路紅伸手把水珠從苞片表面抹掉,指腹在苞片褶皺上停了一下,又繼續拍。程海把搪瓷缸子放下,站起身要回客廳。經過路紅蹲著的位置時,他的側臉剛好卡進她的取景框。路紅沒喊他停,手指首接按了快門。
路紅蹲在原地,把拍到的照片劃了一遍,停在那張程海側臉入鏡的畫面上。程海側著身,右手還保持著拎搪瓷缸子的姿勢,左肩比右肩高一點,圍裙帶子蝴蝶結歪在腰後。照片左上角是三角梅的幾枝紫紅苞片,右下角是他的側臉,中間隔著半米陽光。照片裡他的臉沒看鏡頭,眼睛低著,視線落在魚盆方向,下頜線和圍裙領口之間有一道淺淡的陰影。
路紅把這張照片單獨放大,拇指在螢幕上拖了一下,側臉佔滿全屏。程海臉上的皺紋在陽光裡很清楚,額頭上三道橫紋,眼角幾道細紋朝鬢角散開,嘴角是平的,沒有笑,但也沒有板著。路紅盯著看了一會兒,把照片縮回原尺寸,繼續看下一張。
程海從廚房端出兩杯茶,一杯“海”一杯“紅”,放在茶盤上。杯口冒著熱氣,“海”字和“紅”字被熱氣燻得發亮。他問路紅:“剛才蹲那兒拍什麼。”
“拍三角梅。開了第三茬。”
“開花有什麼好拍的。”
“以後開一茬拍一茬。”
路紅把九宮格釋出出去,配文西個字:“我家花匠。”然後她端起“紅”杯喝了一口,杯身“紅”字上凝了一層水霧。程海也端起“海”杯,站在陽臺紗門旁邊,低頭刷手機。評論區己經開始跳數字,前幾條全是“磕到了”“花匠和花,絕了”“求大爺露正臉”。
程海把手機舉到路紅面前。
“磕到了是什麼意思。”
路紅拿過手機,劃了幾下評論區。
“就是說你倆很配,網友愛看。”
“那我不就成工具人了。”
“你是花匠,不是工具人。”
“花匠是啥。”
“就是養花的人。”
程海沒再接話。他走回藤椅坐下,把“海”杯放在茶盤上,杯底磕在竹面上悶悶地響了一聲。陽臺上的三角梅被風帶得晃了一下,最下面那簇苞片掃過魚盆邊沿,大胖以為是食,翻上來啄了一口,又沉下去。
路紅把手機遞還給程海,指尖在螢幕上點了點,把那張側臉入鏡的照片放大。程海低頭看了一眼,說:“怎麼不喊我讓開。”
“讓開就不好看了。這張最好看。”
“花比人好看。”
“花只是開了,人是在幹活。畫面不一樣。”
程海把照片縮小,又放大,拇指在螢幕上拖了兩下。他抬頭看路紅:“你把這張也發出去了。”
“嗯。九宮格最後一張。”
“評論區說求大爺露正臉。這張沒露正臉。”
“露了就不是花匠了,是模特。”
程海把手機扣在膝蓋上,拿起搪瓷缸子。缸底還沾著幾粒魚食渣,他用手指彈掉,魚食渣落在陽臺地磚上,很快被風吹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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