遲帥趴在宿舍書桌上，手機用一本俄語詞典斜撐著，螢幕裡是路紅和程海在陽臺上的即時畫面。路紅正把一條毛巾往晾衣杆上搭，程海蹲在魚盆旁，搪瓷缸子擱在膝蓋上。手機揚聲器裡傳出陽臺上的聲音：青玄在籠子裡叫了一聲“海哥哥”，緊跟著紫霞啄了它尾巴一下，路紅說“別鬧了”。
遲帥的俄羅斯同學安德烈從對面床鋪探過身，用俄語問他你在跟誰影片。遲帥沒回頭，說跟我媽。安德烈說你媽不是在莫斯科嗎。遲帥說在國內，我拍給你看。他拿起手機，把後置攝像頭轉向書桌旁的窗戶——窗外是莫斯科，然後轉回來，把鏡頭翻轉，對著螢幕那頭的陽臺。
“這是我媽。”
然後鏡頭跟著路紅從晾衣杆走到魚盆旁。
“這是我程叔。”
最後他把鏡頭拉遠，把陽臺全景框進去，三角梅的紫紅苞片、白色塑膠魚盆、兩個並排的竹製鳥籠全部入鏡。
“這是我媽的陽臺。”
安德烈把臉湊到螢幕前，看見路紅圍著圍裙，程海拎著搪瓷缸子，三條錦鯉在盆裡翻身，水花濺在盆沿上又落回去。他用俄語說：“你爸媽看起來好年輕。”話說得快，也沒有把“爸爸”和“叔叔”分開。遲帥拿著手機的手沒動，也沒低頭看螢幕裡的自己。過了幾秒，他說：“嗯。”
路紅在手機那頭聽見了聲音，問遲帥你同學說什麼。遲帥說他說你倆年輕。路紅說那是你同學嘴甜。程海從魚盆旁站起來，把搪瓷缸子倒扣在盆沿上，說哪個同學，叫安德烈的那個。遲帥說是，就上次來宿舍吃餃子的那個。程海說就是那個連筷子都不會拿的。安德烈在螢幕這頭聽到了“筷子”，用中文說：“我會，我現在會。”西個字說得極不標準，把“現在”念成了“新在”。程海在陽臺上笑了，說你這中文是餃子館學的。安德烈聽不懂，轉頭看遲帥。
遲帥把攝像頭轉向自己。
“安子你跟我媽打個招呼。”
安德烈用中文說：“阿姨好，叔叔好。”
路紅在螢幕裡笑了，說你好，有空來家裡吃飯。程海補了一句：“來之前把筷子練會。”安德烈聽了遲帥的翻譯，認真地點頭，點得太用力，額頭差點撞在手機螢幕上。
遲帥掛了影片，手機螢幕暗下去，他往椅背上一靠。俄語詞典從手機後面滑下來，倒在桌面上，書頁攤開在變格表那一頁。安德烈說你家裡人真多，還有鳥和魚。遲帥說那是我媽的陽臺，鳥和魚都是她的。安德烈說那我剛才說那是你爸媽，你沒糾正我。遲帥沒看安德烈，把手機拿起來翻到相簿，點開那張路紅和程海在陽臺的背影照片。程海蹲在魚盆左邊，路紅蹲在右邊，噴霧瓶在她手裡，圍裙蝴蝶結歪在程海腰後。他看了一會兒。
“沒糾正就對了。”
安德烈沒全聽懂，把俄語教材翻開，又合上。
“遲帥你以後回國了會不會也變成那樣，蹲在陽臺上餵魚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把手機螢幕轉向安德烈，給他看那張陽臺照片。
“以後如果我變成這樣，你就把這張照片發給我。”
“好。”
安德烈說：“你們家顏色真多。”
遲帥說：“還有兩條鳥和一盆魚。”
安德烈說：“兩條鳥，這說法不對。”
遲帥說：“在我們家，鳥也論條。”
安德烈笑了兩聲，把俄語教材重新翻開，用筆在變格表上畫了一條線。
遲帥開啟微信，把今晚影片時他截的一張圖發到家庭群。截的是路紅和程海同框的畫面——路紅正把毛巾往晾衣杆上搭，毛巾的一角被風吹起來，程海蹲在地上，搪瓷缸子夾在膝蓋中間，青玄在籠子裡叫，紫霞歪著頭看鏡頭。配文只有兩個字：“同框。”
程恭秒回：“遲帥你偷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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