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海站在廚房灶臺前，舊圍裙掛在脖子上，後腰的帶子松著，沒系。圍裙前襟上沾著麵粉、魚食碎屑和一塊洗不掉的黃褐色油漬，左下角被灶臺邊磨出毛邊，毛邊裡露出幾根斷線。他正把揉好的麵糰從盆裡捧出來，往案板上摔。麵粉撲起來，幾粒落在舊圍裙胸前的竹子繡花上。
路紅從臥室走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個快遞紙袋，己經拆開了，裡面疊著一件深藍色新圍裙。她把圍裙抖開，用手掌捋平下襬，走到程海身後。
“舊的脫下來。”
程海把麵糰用溼布蓋上，手在舊圍裙上蹭了兩下，轉過身，從脖子上把舊圍裙摘下來。舊圍裙的肩帶處己經被汗漬浸得發硬，顏色比裙身深了兩個色號。他把舊圍裙拎在手裡，沒有馬上遞出去。
“舊的那件還能穿。”
“肩帶都硬了，洗不軟了。”
“你又沒穿過，怎麼知道。”
“我每次給你洗圍裙，都得先泡半小時才能把那個汗印子搓軟。”
路紅把新圍裙遞過去，沒說話。程海接過來，先看前襟——新圍裙的左下角也繡著一叢竹子，三根竹節，葉子西片，針腳和舊的那件一模一樣，竹節處的線用了兩種綠色，深綠打底，淺綠走邊。他把舊圍裙和新圍裙並排舉起來，兩件圍裙的竹子繡花對在一起，位置、大小、針腳幾乎重合。
“你怎麼找到的。”
“搜了三個小時。”
路紅從茶几上拿起手機，開啟購物App，點到訂單頁面，把螢幕轉向程海。訂單顯示下單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多，商品標題是“老式深藍竹子繡花圍裙 中老年廚房圍裙”。程海把手機接過去，往前翻，搜尋記錄一欄裡有好幾條：先是“竹子繡花圍裙”，再是“老式深藍圍裙”，再是“竹子三節西葉圍裙”，最後是“竹節雙色繡花圍裙”。他一條一條看完，把手機還給路紅。
“你記得那麼清。”
“我天天看你圍著它。竹葉子幾片我都數得出來。”
程海把新圍裙套進脖子，胳膊穿進去，前襟垂下來。新圍裙的下襬比舊的短了一點，他扯了扯下襬。
“尺寸差不多。下襬短一點。”
“短的更方便你蹲著餵魚。”
“餵魚不圍圍裙也行。”
“那你做飯也得圍。你媽這竹子就是給你圍著灶臺繡的。”
程海沒接話。他轉過身，背對著路紅。
“系一下。”
路紅站在他身後，兩隻手各抓住一根帶子，先在他腰上交叉，再繞到前面，又繞回後面。她的手指在帶子上停了一下，左邊折一個圈，右邊折一個圈，兩個圈大小調了兩遍，最後拉緊，打成一個蝴蝶結。左邊那個圈比右邊大一點點，和以前系舊圍裙時一樣。
“好了。”
程海轉回來，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竹子繡花，用手按了按。
“舊的那件，竹葉子洗掉了一根線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新的一來，舊的就能歇了。”
路紅拿起舊圍裙，疊成方塊，又展開。她把舊圍裙前襟上的竹子繡花用剪刀沿著邊沿剪下來——剪刀是陽臺那把刃口缺了個小口的老剪刀。剪的時候她手指壓著繡片邊緣，剪刀尖順著竹葉的輪廓走，斷線的地方剛好避開。剪下來的繡片巴掌大小，深綠淺綠的竹節和西片葉子完好地留在布上。她用紙巾包住，放進圍裙口袋裡。
“你媽繡的東西，不能跟油漬一起扔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