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海的手在膝蓋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怎麼知道是我媽繡的。”
路紅沒抬頭，把舊圍裙的剩料捲成一團，塞進縫紉機旁邊的針線盒裡。
“針腳不像機器繡的。機器繡的竹節不會用兩種綠。”
程海坐在藤椅上，新圍裙後腰的蝴蝶結壓在椅背上，兩個圈一大一小。他端起“海”杯喝茶，放下，又低頭看竹子繡花。路紅從陽臺進來，走到冰箱前，把冰箱門上那張“海哥粥在鍋裡”的便條按了按，回頭看了一眼程海。
“你轉過來。”
程海放下茶杯，把身體轉過去，背對著路紅。路紅走到他身後，蹲下來，把蝴蝶結拆開，重新系了一遍。這一次她把兩個圈調到完全一樣大，尾巴拉到一般長，繩結收在正中。她站起來，退後一步。
“行。”
程海轉回去。
“今天系兩遍了。”
“第一遍是我手生。第二遍才是真的。”
路紅往廚房走，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。
“竹子繡花是你媽以前繡的吧。”
“嗯。她手巧。”
“所以我搜了三個小時。”
她走進廚房。湯鍋的蓋子被蒸汽頂得響了一下，鍋蓋在鍋沿上顫了顫又落回去。程海坐在藤椅上，手放在新圍裙的竹子繡花上，拇指沿著三根竹節摸了一遍。竹節處的雙色線比舊圍裙上的新，線頭還帶著漿洗過的硬度。
程海穿著新圍裙去陽臺餵魚。蹲下來的時候圍裙後腰的蝴蝶結正好從藤椅和魚盆之間晃過去，帶子尾巴掃過蘭花盆沿。青玄在籠子裡叫了一聲“海哥哥”，紫霞跟著叫：“竹子。”路紅從廚房探出頭。
“紫霞什麼時候學會的‘竹子’。”
“你早上說的三個字，它撿走了。”
路紅擦著手走出來，站在紗門邊。
“那以後我們說話得小聲點。”
程海往水裡撒了一粒魚食，大爺慢半拍地游過來。他壓低聲音。
“再小聲，它也能聽見。”
紫霞在籠子裡歪著頭，又叫了一聲：“竹子。”這次聲音比第一次清亮，尾音往上挑，學會了就在炫耀。程海回頭看了一眼鳥籠，又扭頭看路紅。路紅己經走到他身後，蹲下來，把他後腰的蝴蝶結又正了正——兩個圈並齊，尾巴垂在腰窩。她站起來，沒說話，回屋去了。
陽臺上三角梅第三茬開得正盛，最下面那簇苞片在風裡點了一下。程海把搪瓷缸子裡的魚食撮起來，一粒一粒撒。大胖一粒，大媽一粒，大爺一粒。青玄在籠子裡叫“海哥哥”，紫霞跟著叫“竹子”，兩隻鳥的叫聲在陽臺上一前一後。路紅在廚房裡把舊圍裙的剩料從針線盒裡拿出來，展開，用剪刀把還能用的部分裁成一塊方布，疊好放進抽屜。
程海喂完魚，把搪瓷缸子倒扣在盆沿上，首起身。圍裙後腰的蝴蝶結正正地貼在腰窩，兩個圈一樣大，尾巴一樣長。他站在陽臺和客廳之間的紗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那叢三角梅。最下簇苞片又點了一下。
（第56集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