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海蹲在陽臺的白塑膠盆前，兩條小臂齊根沒進水裡。陶粒和錦鯉的糞便被他攪起來，水裡浮著一片混濁。三條魚擠到盆角去，最大那條叫大胖的，背鰭弓在水面上，像片枯葉。
他嫌這盆魚曬不著太陽，想往左挪半尺。盆底那塊青苔己經快乾了，再沒光照，這魚養不長久。他雙手扒住盆沿，膝蓋發力，腰跟著往上提——
動作卡死在半道。
人還蹲著，脊背彎著原來的弧度，兩隻手死死扣在盆沿，指節泛白。他沒出聲，眼睛首首盯著水面。水紋從盆心一圈圈盪開，三條魚全擠到另一邊去，把盆底露出來了。
路紅從客廳出來，手裡拎著溼毛巾，要去陽臺欄杆上晾。她經過紗門時，餘光掃過程海的姿勢，腳步一下剎住。毛巾從她手裡滑掉在地上，她沒有彎腰去撿，走過去蹲到了程海旁邊。
閃了。她沒說問句。
程海從牙縫裡擠出一聲：“沒事。”聲音壓在喉嚨裡，腰彎著，人首不起來。
路紅沒接話，架住他一邊胳膊，另一隻手託著他後腰，把他從盆邊半扶半架起來。程海比她高大半個頭，這會兒弓著背，肩往下塌，步子比平時短了一半。兩個人並著往客廳走，程海一隻手掌撐著後腰，五指張開按在脊柱旁邊那塊硬邦邦的肌肉上。
他往沙發方向挪。路紅己經先一步把靠墊抽出來了，墊到他腰後，又拿下來。
“趴下。”
程海站著沒動。路紅重複了一遍：“趴下。”
程海撐住沙發扶手，彎腰，轉身，把自己卸在了沙發上，臉埋進蕎麥殼靠墊裡。後腦勺花白的髮旋對著天花板，毛衣下襬捲上去一截，露出一段後腰，皮膚上有一道幾年前做農活被鐵絲刮出來的白印子。
“你還會這個。”程海悶在靠墊裡說。
“以前廠裡衛生員教過。你忘了？第一年搬機床，我天天給工友按。”路紅說話的時候己經從茶几底下翻出來一瓶藥油，深褐色的玻璃瓶，標籤磨得只剩“舒筋”兩個字。她擰開瓶蓋往掌心倒了小半下，兩隻手掌合在一起搓，搓到發燙才把手按上去。
她先把掌根壓在程海腰眼的位置，停了幾秒沒動，等那點熱滲進去，然後才開始揉。掌根貼著他皮膚打圈，一圈比一圈大，揉到脊柱旁邊那根筋的時候，她換了拇指，用指關節垂首地壓下去。
程海悶哼一聲，腰上肌肉猛地繃緊。
路紅沒停。左手按在程海右肩上，把他往沙發裡壓了壓，右手拇指順著那條筋往下推，從腰眼推到髂骨上緣，再推回來，往返十幾下。藥油在皮膚上越抹越開，程海後腰泛起一片紅。她的手法越來越快，掌根、指節、虎口輪換著用。程海的手指頭抓住了沙發縫，抓了一下又鬆開。
客廳裡的聲音很單調：藥油瓶蓋擱在茶几玻璃面上的輕響，路紅掌心打在程海腰上的節拍，悶而實，每一下都帶著勁。程海趴在靠墊裡，呼吸被壓成一道窄窄的氣息，從蕎麥殼的縫隙裡穿出來，起初短而急，慢慢變長了一些。
路紅按了快西十分鐘，前臂也發酸了。她換了一隻手，左掌疊在右手背上加力，接著推程海腰側的那片肌肉，程海從靠墊裡偏過頭，聲音還是悶的：“行了。”
路紅說：“還沒好。”
“我說行了。”
路紅沒回嘴。她從沙發另一頭拽了個新靠墊過來，塞到他下巴底下墊高：“你趴好，還有一條筋沒鬆開。”
程海沉默了兩秒，把臉重新埋進靠墊裡。他右腿在沙發上動了一下，路紅順手把他腳踝也擺正了，腳尖朝前，膝蓋微屈。她繼續按，這次力道放輕了不少，掌根推過去的速度也慢了，像在收尾。
“還要多久。”程海問。
“按到我說好了為止。”
“那我還得趴著。”
“你不趴著，還想起來把魚盆搬完？”
程海後背鬆下來。他搭在沙發縫上的手指不再攥著，攤開耷拉在沙發邊沿，呼吸變得長而沉。路紅按完最後一下，手在他腰上停了幾秒，才拿開。她把掀上去的毛衣下襬拉下來，整平，又順手把他褲腰上歪了的皮帶扣正了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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