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海蹲在白色塑膠盆前,搪瓷缸子夾在膝蓋中間,從缸裡捏出三粒魚食,拇指和食指搓了搓才往水裡撒。大胖、大媽、大爺依次從盆底浮上來,嘴一張一合。他新圍裙的下襬拖在地磚上,後腰繫著的蝴蝶結被夕陽拉成一道歪斜的影子,左邊比右邊大了小半圈。
遲帥從客廳推門出來,手裡攥著個空易拉罐,朝陽臺垃圾桶一甩。罐子砸進桶底,哐當響了一聲。他走到程海斜後方,靠著半開的紗門框,沒蹲。
遲帥盯著水面看了有一會兒。三條魚把食搶完了,水面只剩細碎的漣漪。他把視線從魚盆挪到程海後腦勺上,忽然開口:“叔,你圖我媽啥。”
程海正要撮下一把魚食,手停在缸口。他沒回頭,把那三粒魚食又倒回缸裡。
“我圖她早上叫我起床,聲音好聽。”
遲帥頓了一下。“就這?”
“就這。還有她系的蝴蝶結,左邊總比右邊大一點。”
遲帥從褲兜摸出煙盒,抖出一根叼在嘴裡,沒點。菸嘴被他咬了兩下才含糊著說:“這算什麼圖頭。”
“這怎麼不算。你往後就知道了。”
程海把左手腕上手串擼下來,撥了撥中間那顆刻著“紅”字的珠子,又套回去。遲帥盯著那串珠子看了一會兒,沒再吭聲。
陽臺角落的鳥籠裡,青玄忽然叫了一聲“海哥哥”,尖細的,拖著尾音。緊接著紫霞也跟著叫“紅紅”。程海抬頭看了一眼鳥籠。
“就這個聲。”
遲帥把煙從嘴上拿下來,夾在指間轉了半圈。“我媽叫你起床也是這麼叫的?”
“比這輕。她得連叫三聲我才起。”
“你裝睡。”
“也不是裝。”程海的手指在搪瓷缸子沿上敲了一下,“是想多聽兩聲。”
他說完站起來,膝蓋沒響,兩條腿撐首了,手在圍裙前面抹了抹。遲帥看著他,把煙別到右邊耳朵上。
“我信了。”
路紅的聲音從廚房裡探出來,隔著半面牆:“你們倆在陽臺嘀咕什麼,進來端飯。”
程海應了一聲,把搪瓷缸子放回盆沿,又彎腰把盆裡漂著的一片魚食殼撈出來扔進垃圾桶,才往屋裡走。遲帥跟在後面,走過門口時順手把陽臺燈關了。開關咔嗒一聲,三條錦鯉在驟然暗下去的水面上並排擺了一下尾巴,水面泛起三道細紋。
晚飯三菜一湯。糖醋排骨、清炒茼蒿、涼拌黃瓜、冬瓜湯。
遲帥坐在程海斜對面,夾起一塊排骨,骨頭啃乾淨了吐在碟子邊沿。路紅往自己碗裡舀了勺湯,隨口說今天排骨沒放蜂蜜。
程海說:“我放的醋多。”
遲帥抬頭看了他倆一眼,沒接話,低頭又夾了一筷子茼蒿。
程海把搪瓷缸子送回陽臺之後回來坐下,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,端起了飯碗。路紅夾了一筷子茼蒿到他碗裡,說你腰還沒好利索,別吃太油。程海嗯了一聲,把茼蒿扒進嘴裡嚼了。
遲帥把碗裡最後兩口飯扒乾淨,筷子擱在碗沿上。他又看了一眼程海手腕上那串珠子——末那顆刻著“紅”字的珠子正好朝外,被燈光照得發亮。他又轉臉去看路紅。路紅正把碟子裡最後一塊排骨夾起來,放到程海碗裡,動作很輕。像餵魚的時候,把食單獨補給搶不上槽的那條。
“媽。”
“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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