餐桌上鋪了層舊報紙，清蒸鱸魚、紅燒大蝦、糖醋排骨、清炒茼蒿、冬瓜排骨湯擺了一桌。鱸魚的眼珠子給蒸汽蒙白了，蝦殼紅亮亮的，排骨醬色堆在盤心。桌子正中間空著一塊地方，擱著一瓶桂花酒和三隻杯子——“海”杯、“紅”杯，還有那隻從吊櫃裡翻出來的“家”杯。“家”杯擺在最中間，杯口朝上，裡頭空著。
程海繫著新圍裙從廚房出來，手裡端著最後一盤白灼芥藍。他把菜擱在桌子邊角，圍裙後腰的蝴蝶結左邊大、右邊小。路紅正給程領系小圍裙，程領扭來扭去，圍裙帶子在腰後打了兩個不一樣的圈。程恭和鍾瑾進門，把一盒月餅放在茶几上，鐵皮盒上印著“花好月圓”。遲帥從次臥出來，頭髮剛洗過，後腦勺的髮旋翹起來一撮，溼著。
程海拿圍裙蹭了一下手，往主位上一坐。他給自己倒滿“海”杯，又給路紅倒滿“紅”杯，瓶口離杯沿一寸，酒線細細的，沒灑出來。程恭和遲帥同時伸手去夠酒瓶，兩個人的手指在瓶身上撞了一下。遲帥先縮回手。程恭拿起酒瓶，給遲帥倒了半杯，又給自己倒了半杯。
程領說：“我也要喝。”
路紅往她杯子裡倒了半杯果汁。杯子上的橘貓和程領微信頭像是同一個系列，橘貓尾巴正好彎在杯把位置。
程海夾起清蒸鱸魚肚子上的肉，先放進路紅碗裡，又夾一筷子給程領，最後才輪到自己碗裡。程恭把自己面前那碟醬油往遲帥那邊推了推。遲帥說我不蘸。程恭說隨你。
程恭端起酒杯，朝遲帥抬了抬。
“你敬我。”
遲帥也端起來。
“你敬我。”
兩人舉著杯子，誰也沒先動。酒面微微晃，吊燈的光碎在上面。程海把自己杯裡的酒往“家”杯裡倒了一小口，酒液滑到杯底，晃了兩下才穩住。
“敬全家。”
程恭和遲帥的杯子同時轉向桌子中間的“家”杯，然後彼此一碰。“叮”的一聲，很輕。碰完各自仰頭喝了。遲帥喝得急，嗆了一下，拿手背抵住嘴，咳了兩聲。程恭把杯子放回桌上，杯底磕在舊報紙上，磕出一聲悶響。
鍾瑾在旁邊說：“你倆第一次碰杯，不拍一張？”
程領己經舉起平板，對著兩個叔叔的杯子連按了三下。最後一張糊了，畫面裡兩隻杯子疊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個是哪個。
路紅剝了一隻蝦，放在程海碗邊。
“你們兄弟倆碰個杯還得你爸教。”
程海說：“我沒教。我定規矩。”
遲帥喝完又倒了一杯，單獨舉起來敬程海。
“程叔，中秋節快樂。”
程海端起來，沒馬上喝，轉頭看路紅。路紅說：“你喝吧，我今天不管你。”程海這才把酒喝了，喝得慢，喉結動了一下。
程領站起來，把果汁杯舉到桌子中間。
“我也敬全家！”
果汁濺出來兩滴，落在舊報紙上，洇出兩個深色的小圓點。她踮腳碰了一下“家”杯，杯裡的酒面晃了晃，然後仰頭把果汁喝光了。杯底磕在下巴上，磕出個小紅印。
鍾瑾把月餅盒開啟，鐵蓋子上的“花好月圓”西個字反著吊燈的光。路紅把月餅切成八小塊，每人拿了一塊。程海沒拿蓮蓉的，挑了五仁那塊。遲帥把蓮蓉餡掰開，皮吃了，餡擱在紙巾上。程恭說你怎麼不吃餡。遲帥說太甜。程恭說你這毛病跟程領一樣。程領說叔叔學我。
程海低頭吃五仁月餅，碎屑落在圍裙前襟上。他拿手背撣了撣，碎屑掉在舊報紙上。路紅遞了張紙巾過來，他接過去擦嘴，沒擦掉嘴角那點月餅渣。路紅伸手，拇指肚給他抹了一下。
程恭看了一眼，把臉轉向窗外。遲帥把最後一口月餅皮塞進嘴裡，嚼著說月亮出來了。鍾瑾站起來走到陽臺門口，說真圓。
吃完月餅，一家人搬到陽臺上。程海和路紅並排坐在藤椅和摺疊椅上，藤椅的扶手硌著程海的胳膊肘。程恭抱著程領靠在欄杆上，程領的鞋底一下一下蹬欄杆的鐵條。遲帥和鍾瑾站在紗門邊。月亮很圓，光潑下來，照著白塑膠盆裡的水。三條錦鯉的影子疊在水底，大胖貼在大媽旁邊，大爺夾在中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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