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海站在灶臺前，腰彎著。一隻手撐在料理臺邊沿，指節按在白色瓷磚上，壓出一圈白。另一隻手拿木勺攪砂鍋，米粒從鍋底翻上來又沉下去，水汽撲了他一臉。新圍裙帶子在腰後鬆鬆繫著，蝴蝶結一邊大一邊小，垂下來的那截帶子快拖進鍋沿了。
路紅從臥室出來，披了件薄外套。看見程海站在灶臺前面，走過去說：“我來。”
程海沒回頭。木勺在鍋裡順時針攪了三圈，說：“粥總得有人熬。”
路紅伸手去拿他手裡的木勺。程海手腕一偏，避開了。
“你再去睡會兒。”
路紅沒動，站在他斜後方。他後腰抵著料理臺，身體微微後仰，把重量從腰上挪到檯面上。火苗縮了一圈，他又往鍋里加了三粒紅棗。
路紅退回客廳，拿起手機，站在廚房門外。鏡頭對準程海的側後方。他彎著腰攪粥，新圍裙的帶子垂在兩腿之間，灰毛衣下襬捲起來一截，膏藥的一角露在外面。她按了錄影鍵。
程海說：“又拍我。”
路紅沒說話，把手機往上抬了半寸，畫面框進去他攪粥的手，和鍋口冒上來的白汽。
路紅坐到沙發上剪影片。熬粥那段調到0.8倍速，添了段輕音樂，畫面停在最後——程海把粥盛進青花碗裡，碗沿有一道衝線的那個。她點開文案欄，打了幾個字又刪掉，最後寫：“他腰還沒好，我說別做了，他說粥總得有人熬。”點了傳送。
程海端著兩碗粥從廚房出來。一碗擱路紅面前，一碗擱自己面前。他往自己那碗裡舀了一勺白糖，路紅那碗沒動。
路紅接過碗，說：“你腰還疼著，明天我熬。”
程海說：“你熬的粥沒我的糯。”
路紅說：“你嘴硬。”
程海說：“我喝了一口，真的糯。”他把勺放進路紅碗裡，“趁熱。”
路紅低頭喝了一口。米粒在舌尖化開，棗香裹著米油，確實是糯的。她抬眼看了程海一眼。程海正低頭吹自己碗麵上的熱氣，吹了兩口才喝。後腰弓著，坐姿彆扭，像在找哪個角度腰不疼。
“這米我泡了一夜，不糯才怪。”
“那你還說是我熬的功勞。”
“我誇的是你彎著腰站那兒。”
程海沒接話，低頭喝粥。勺子在碗底刮過來刮過去，刮出細碎的摩擦聲。
影片發出去沒多久，評論一條一條湧進來。第一條：“哭了”，後面跟了三個哭臉。第二條：“他彎著腰攪粥的時候我眼淚掉到螢幕上了。”第三條：“我外公也這樣，外婆走了以後他再也沒熬過粥。”第西條很長：“大爺，您的腰是給這個家熬粥熬傷的。”
路紅划著評論區，手指在某一條上停了一下，沒點開。她把手機擱茶几上，起身去給程海換腰上的膏藥。
程海趴在沙發上，毛衣下襬掀到後腰。腰上還有昨天熱敷留下的紅印子，顏色褪了大半。路紅撕開新膏藥，對齊了貼上，指腹把西個邊角按平。
程海說：“影片發就發，別把評論念給我聽。”
路紅說：“我沒念。”
程海說：“你剛才在沙發上劃了六下。”
路紅沒接話，把膏藥邊角又按了一回。
路紅剪影片那會兒說過一句：“你腰傷了我拍你熬粥，別人會不會說我不攔著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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