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默是被推醒的。
不，不對——他根本沒睡著。他只是閉著眼睛，腦子裡一片空白，像一臺斷電的機器。那個推他的動作，把他從那種空白里拉了出來。
“哥，哥……”
聲音小小的，怯怯的，像怕吵醒什麼不該吵醒的東西。
“哥，你別死……我害怕……”
他睜開眼睛。
首先看見的是茅草屋頂。一根根枯黃的草莖從上面垂下來，有的己經斷了，吊在半空中晃。透過草莖的縫隙，可以看見黑漆漆的房梁，房樑上掛著蛛網，蛛網上粘著幾隻乾癟的蟲子。
然後是氣味。
一股黴味，沖鼻子的那種，像是許多年的潮溼漚出來的。黴味底下還壓著別的——糞便的臭味，酸臭的，不知從哪個角落飄過來。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味道，像是什麼東西爛了。
他想起那碗水。渾濁的，有土腥味的水。
那水還在胃裡，涼涼的，像一塊冰。
“哥……”
那個聲音又響起來。他偏過頭，看見了那張臉。
就是昨天看見的那個女孩——不，比昨天看見的更瘦。顴骨像兩把小刀，要從皮膚底下戳出來。眼窩深陷，眼珠子就顯得格外大，大得嚇人。頭髮枯黃，亂糟糟的，粘在一起，像一把沒洗的舊麻繩。
她穿著什麼？一件褂子，灰撲撲的，分不清原本是什麼顏色。褂子上有補丁，一個疊一個，疊得密密麻麻。袖子太短，露出來的手腕細得像麻稈，皮包著骨頭，青筋一根根凸著。
她跪在他旁邊，兩隻手撐在地上，身子前傾，正盯著他看。
那雙眼睛裡，有害怕，有期待，還有一點別的東西——一種他不認識的、但又隱約覺得熟悉的東西。
像是他奶奶看著他時的那種眼神。
又不像。
他奶奶的眼神里，從來沒有這種……這種小獸一樣的警覺。
“哥，”她又叫了一聲，“你餓不餓？”
陳默張了張嘴，想說話。
喉嚨像被砂紙磨過，乾裂得像旱地。他發不出聲音，只能動動嘴唇。
女孩看他動嘴唇，眼睛忽然亮了起來。她跳起來，跑出去。動作很快，像一隻受驚的兔子。
陳默聽見腳步聲，踢踢踏踏，然後是潑水的聲音，又是腳步聲，踢踢踏踏，越來越近。
她又回來了，手裡捧著一個破碗。
碗是粗瓷的，豁了好幾個口子。碗裡的水渾黃，能看見細小的雜質在裡面飄。她把碗湊到他嘴邊，動作小心翼翼的，怕灑了。
“喝，哥，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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