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荒進入第二個月的時候，流民來了。
最開始是三三兩兩的。從北邊來的，從西邊來的，拖著家，帶著口，面黃肌瘦，衣裳破爛。他們路過村子，敲開人家的門，討一口吃的。有的人家給一口，有的人家關上門，假裝不在。
後來，越來越多了。
三五成群，十幾一夥。有的推著獨輪車，車上躺著走不動的人。有的揹著包袱，包袱裡裝著全部家當。有的抱著孩子，孩子哭，他們也哭。
再後來，就不是路過了。
他們開始在村子周圍停下來。破廟裡，草垛旁，樹底下，到處都有人。生火，煮粥——說是粥，其實就是野菜湯。天黑下來，那些火堆星星點點的，像一群螢火蟲。
陳默每天去私塾的路上，都能看見他們。
那些人坐在地上，目光空洞地看著路過的人。有的伸出手，不說話，就那麼伸著。有的開口討，聲音沙啞，像砂紙磨過鐵。
阿桂每次看見，都把他的手握得緊緊的。
那天早上，陳默又看見一個。
是個女人，三十來歲，瘦得皮包骨頭。她坐在路邊，懷裡抱著一個孩子。孩子很小，一兩歲，閉著眼，一動不動。女人低著頭，看著那個孩子，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陳默走過去，放慢了腳步。
他看見那個孩子的臉。灰白的，嘴唇發紫。
死了。
那個女人抱著一個死孩子，就那麼抱著，一動不動。
阿桂也看見了。她把陳默的手握得更緊。
陳默停下來，站在那兒，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（——怎麼辦？說什麼？能說什麼？她的孩子死了。她抱著，不肯放。她還能去哪兒？還能幹什麼？）
他摸了摸懷裡。還有半個饅頭，是昨天李有福給的。
他掏出那半個饅頭，走過去，放在那個女人旁邊。
女人抬起頭，看著他。
那雙眼睛，空洞洞的，像兩口枯井。
陳默說：“吃點東西。”
女人沒說話。她低頭看了看那半個饅頭，又抬起頭，看著陳默。
然後她低下頭，繼續抱著那個孩子。
陳默站在那兒，站了一會兒。
阿桂拉拉他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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