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，陳默醒來的時候，渾身疼得像散了架。
他試著動了動。肩膀疼，後背疼，肋骨疼，膝蓋疼。每一條肌肉都在抗議，每一根骨頭都在呻吟。他咬著牙，慢慢坐起來。
阿桂己經醒了，坐在旁邊看他。
“哥。”她說。
陳默說：“嗯。”
阿桂說：“你今天還去嗎？”
陳默看著她。她臉上還有昨天沒洗乾淨的黑印子，眼睛底下有點青——昨晚也沒睡好。但她問這話的時候，沒害怕，沒猶豫，就像在問“今天吃早飯嗎”一樣。
他說：“去。”
阿桂點點頭，爬起來，去給他弄水洗臉。
（——她七歲。她昨天看著我被人打成那樣。她今天還問我去不去。好像捱打是應該的，好像去縣城是必須的。這丫頭，心裡到底在想什麼？）
他撐著炕沿站起來。腿一軟，差點摔倒。他扶住牆，等那股勁兒過去，然後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阿桂端著一碗水過來。他接過來，洗了臉。水涼，冰得傷口一激靈，疼得他首咧嘴。
洗完了，他把碗還給阿桂。
“走吧。”
從村子到縣城，二十里。
平時走兩個時辰。今天走了三個時辰還多。
每走一步，肋骨都疼。昨天被踹的地方，今天腫起來了，一喘氣就疼。腿也疼，膝蓋也疼，腳底板也疼。
阿桂扶著他，走得很慢。她個子小，扶著他得踮著腳。但她一聲不吭，就那麼扶著，一步一步地走。
路上有人看他們。有的看一眼就走，有的多看幾眼，交頭接耳。陳默聽不清他們說什麼，也不想聽清。
（——看什麼看？沒見過捱打的？你們這些種地的，誰沒捱過打？誰沒被欺負過？裝什麼好人。）
他低下頭，繼續走。
太陽昇起來，曬在身上。熱，但熱不過傷口的疼。汗流下來，流進傷口裡，蟄得生疼。他忍著，繼續走。
走到縣城的時候，己經過了中午。
李有福的攤子還在老地方。
那張破桌子，那把破椅子，那堆筆墨紙硯。李有福坐在椅子上，駝著背，戴著那副老花鏡，低頭寫著什麼。
陳默走過去，站在攤子前面。
李有福抬起頭。
他看見陳默，愣了一下。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，在腫著的臉上停了停，在走路的姿勢上停了停，在阿桂扶著的手上停了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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