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陳默一夜沒睡。
不是睡不著。是捨不得睡。
阿桂睡著了，蜷成一團，呼吸輕輕的。陳默坐在炕沿上，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
月光從破洞裡漏進來，照在她臉上。她睡著，眉頭還皺著，不知道在做什麼夢。臉上有淚痕，幹了，留下一道道白印子。
（——她今天跪了。跪在那個硬地上，替我說情。她才七歲。她懂得什麼？她懂得我有多難。她懂得我不想放棄。她懂得……她什麼都懂。）
他伸出手，輕輕摸了摸她的頭。
阿桂動了動，嘴裡嘟囔了一句什麼。
陳默沒聽清。
他收回手，站起來，走到門口。
外面，月亮很亮。照在院子裡，照在那個土包上。土包上長出了幾棵小草，嫩嫩的，綠綠的。
他想起娘。
陳珩的娘，不是他的娘。但那也是娘。她也曾抱著阿桂，教她認野菜，教她活下去。
他想起李有福。
那個駝背的老頭，戴著老花鏡，坐在破攤子後面。他說：“你這後生，有股勁。”
他想起吳敬止。
那個老秀才，考了二十年，十回都沒中。他坐在那間暗屋子裡，說：“你身上有股勁。”
（——勁。什麼勁？就是不死就往前拱的勁？就是被人打了還得爬起來的勁？就是明知道難還得試試的勁？）
他抬頭看著月亮。
月亮很圓。很亮。
他想起那個世界的月亮。那個世界的月亮，也是這樣圓，這樣亮。但他從來沒認真看過。他忙著考研，忙著考公，忙著活著。忙著忙著，就死了。
（——那個世界，我放棄了。這個世界，我不想再放棄。）
他轉身回到屋裡，躺下來。
閉上眼睛之前，他看了一眼阿桂。
她睡著，眉頭還皺著。
他伸出手，輕輕把她皺著的眉頭撫平。
阿桂動了動，嘟囔了一句，這次聽清了：“哥……考上……”
陳默愣了一下。
（——做夢都在說這個？這丫頭，心裡裝的都是這事兒？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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