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陳默又失眠了。
不是睡不著，是不敢睡。一閉眼，就想起白天吳敬止看他的那個眼神。那眼神里有疑惑，有探究，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像是在看一個不該存在的東西。
他翻了個身，看著黑暗中的屋頂。
阿桂在旁邊睡著，呼吸輕輕的。月光從破洞裡漏進來，照在她臉上。她睡著，眉頭皺著，不知道在做什麼夢。
（——先生今天問的那句話，是什麼意思？“你這些想法，是跟誰學的？”我該怎麼回答？跟李有福？跟那些書？還是跟……那個世界？）
他想起白天的事。
那天上午，吳敬止給他講《大學》。
講完一段，吳敬止問他：“懂了沒有？”
陳默說：“懂了。”
吳敬止說：“那你用自己的話，說說這一段的意思。”
陳默想了想，說：“這一段講的是‘明明德’。就是說，人要先明白自己心裡本來有的那個德性，然後才能去影響別人，讓別人的德性也明亮起來。”
吳敬止點點頭。
“還有呢？”
陳默說：“還有……這個‘明’字，不只是明白的意思，還有擦亮的意思。就像一面鏡子，蒙了灰，要擦乾淨，才能照見東西。人心也是這樣，被私慾矇蔽了，要擦乾淨，才能看見本來的德性。”
吳敬止愣了一下。
他看著陳默，目光裡有一點意外。
“你這話，是跟誰學的？”
陳默說：“我自己想的。”
吳敬止說：“你自己想的？”
陳默說：“是。”
吳敬止沒說話。他盯著陳默，看了好一會兒。
那目光讓陳默心裡發毛。
（——他看什麼？我說錯了嗎？這些話，在那個世界，不過是普通的道理。在這兒，難道說不得？）
吳敬止收回目光，低下頭，看著桌上的書。
“繼續講。”
陳默繼續講。
但講著講著，他發現吳敬止老是抬頭看他。看一眼，低下頭，再看一眼。那眼神里，疑惑越來越重。
講完了，吳敬止說：“你今天先回去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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