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鋪裡的光線暗下來了。不是天黑，是太陽偏西，照不進這間深長的屋子。夥計點上了燈，一盞銅燈，放在櫃檯上，火苗跳了跳，穩住了。光暈不大，剛好照亮櫃檯周圍那一小片地方。書架深處還是暗的，書脊上的字模模糊糊的，像隔著一層紗。
陳默還坐在那把椅子上，手裡捧著那本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。他己經看了大半個時辰。阿狗蹲在他腳邊，腦袋一點一點的，快睡著了。夥計走過來，輕聲說：“客官，我們要打烊了。”陳默抬起頭，這才發現屋裡暗了。他愣了一下，站起來，把書合上。“不好意思，看忘了。”他把書遞給夥計，“這個，還您。”
夥計沒接。裡間傳來聲音：“讓他帶回去看。”門簾掀開，沈德輿走出來。他手裡還拿著那本書，翻開著，像是正在看。他走到櫃檯前，把書放下，看著陳默。“你不是還沒看完嗎？帶回去。看完了再來還。”陳默說：“先生，我……”沈德輿擺擺手。“別先生先生的。我姓沈，沈德輿。你叫我沈先生也行，叫我老沈也行。”陳默說：“沈先生，這本書很貴。我……”沈德輿笑了。“貴不貴，不在錢。在誰讀。你讀，就不貴。擱在架子上落灰，才貴。”他把書從櫃檯上拿起來，塞到陳默手裡。“拿回去。看完了，來還。”
陳默捧著那本書，手有點抖。不是因為沉，是因為別的什麼。他說：“沈先生，我……”沈德輿說：“你怎麼這麼囉嗦？讓你拿你就拿。”他看了陳默一眼，目光在那件洗得發白的衣裳上停了停，在手上的繭子上停了停。“你是來考府試的？”陳默說：“是。考完了。”沈德輿說：“考得怎麼樣？”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”沈德輿說：“你是哪個縣的？”陳默說：“仁和縣。劉家莊。”沈德輿想了想。“劉家莊？是不是在城北，靠山那邊？”陳默說：“是。”
沈德輿點點頭。“那邊地薄，收成不好。”陳默說：“是。一年收的，交了租，剩不下幾粒。”沈德輿看著他。“你種過地？”陳默說：“種過。”沈德輿說：“種了多久？”陳默說：“從小種。去年還在種。”沈德輿說：“那你怎麼來考試了？”陳默說：“想考個功名。”沈德輿說：“考了功名幹什麼？”陳默說：“不讓人欺負。”沈德輿愣了一下。“誰欺負你？”陳默說：“里長。地主。收稅的。”沈德輿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你讀過什麼書？”陳默說：“《三字經》《百家姓》《千字文》《大學》《論語》《孟子》《中庸》。還有先生給的《西書章句集註》。”沈德輿說：“讀了多久？”陳默說：“一年。”沈德輿說：“一年就讀了這麼多？”陳默說：“先生教得好。”
沈德輿沒說話。他轉過身，走到書架前，從上面抽出一本書，遞給陳默。“這本，你也拿回去看。”陳默接過來。是一本《日知錄》。顧炎武的。他翻開第一頁，看見第一句話：“天下興亡，匹夫有責。”他看了很久。沈德輿說：“這本書，比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還難讀。但你讀得懂。你種過地，你知道什麼叫‘利病’。你知道什麼叫‘匹夫有責’。”陳默把兩本書摞在一起，抱在懷裡。他說：“沈先生，我……”沈德輿說：“你怎麼又說‘我’？你這個人，話不多，但‘我’字多。”陳默愣了一下。他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個“我”。沈德輿說：“你明天有空嗎？”陳默說：“有。”沈德輿說：“明天下午，來我住處聊聊。我住在城東，柳巷，第三家。門口有棵槐樹。”陳默說：“好。”
沈德輿擺擺手。“去吧。天黑了，路不好走。”陳默抱著兩本書，帶著阿狗，走出書鋪。外面，天己經黑了。街上沒什麼人了，鋪子都關了門，只有幾盞燈籠還亮著，在風裡晃。阿狗挑著擔子，跟在後面。“哥，那個人是誰？”陳默說：“沈先生。”阿狗說：“他是幹啥的？”陳默說：“開書鋪的。”阿狗說：“開書鋪的咋那麼多書？”陳默說：“開書鋪的，當然有書。”阿狗想了想。“也是。”他走了一會兒，又說：“哥，他咋對你這麼好？”陳默沒說話。他也想問。他一個種地的，一個窮小子，一個考了童生、還不知道府試能不能過的人。沈德輿憑什麼借他書？憑什麼叫他去住處聊聊？他想起吳敬止。吳敬止收他，不收錢。因為阿桂跪了。因為李有福說了。因為他是種地的，但想讀書。沈德輿呢？他什麼都不知道。他不知道他殺過人，不知道他埋過人，不知道他看著別人被殺。他不知道他有阿桂，不知道他有李有福，不知道他有吳敬止。他只知道他種過地，考過試，問過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。就這些。就這些，夠了。
他說：“因為他也是讀書人。”
第二天下午，陳默去找沈德輿。
城東，柳巷。他找了很久。巷子很窄，兩邊是高牆，牆上的白灰掉了，露出裡面的磚。地上有積水，踩上去噗嗤噗嗤響。他走到第三家，停下來。門口有一棵槐樹，不大，葉子黃了，落了一地。門是木頭的，舊了，漆都掉了。門框上貼著一副對聯，紅紙己經發白，字也模糊了，只隱約看出幾個字：“文章西漢兩司馬，經濟南陽一臥龍。”
他看了很久。文章西漢兩司馬——司馬遷，司馬相如。經濟南陽一臥龍——諸葛亮。這副對聯，說的是讀書人的志向。寫文章要像司馬遷、司馬相如，治國要像諸葛亮。他想起自己寫的那些文章。水利，種子，倉儲。不像司馬遷，不像司馬相如。像農夫。像種地的。他站在門口，深吸了一口氣。敲了敲門。沒人應。又敲了三下。
門開了。沈德輿站在門口，穿著一件灰布長衫，手裡拿著一本書。他看見陳默，點了點頭。“來了？進來。”陳默走進去。裡面是一個小院，方方正正的。青磚鋪地，掃得很乾淨。牆角有一叢竹子，葉子綠得發亮。竹叢旁邊有一張石桌，兩把石椅。石桌上放著一壺茶，兩個杯子。沈德輿走到石桌前，坐下，指了指對面的石椅。“坐。”陳默坐下。沈德輿倒了一杯茶，推到他面前。“喝茶。”陳默端起來，喝了一口。茶是苦的，很苦。他皺了皺眉，嚥下去了。沈德輿看著他，笑了。“沒喝過茶？”陳默說：“喝過。沒喝過這麼苦的。”沈德輿說：“這是龍井。明前的。今年新茶。苦是苦，回甘。”陳默又喝了一口。還是苦。但嚥下去之後，舌尖上有一點甜。很淡，但確實有。
沈德輿說：“你今年多大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二十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二十。讀了幾年書？”
陳默說：“一年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一年就讀了《西書》？”
陳默說：“先生教得快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哪個先生？”
陳默說：“吳敬止。吳先生。”
沈德輿想了想。“吳敬止？是不是仁和縣那個老秀才？”陳默說：“是。”沈德輿說：“我聽說過他。考了二十年，沒中。回來教書。教了不少學生。”他看著陳默。“他把你教出來了。”陳默說：“先生教得好。”沈德輿說：“你那個先生，教了你什麼？”陳默想了想。“教了我讀書，寫字，寫文章。”沈德輿說：“就這些？”陳默說：“還教了我做人的道理。”沈德輿說：“什麼道理？”陳默說：“學而時習之，不亦說乎。”沈德輿愣了一下。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但很亮。“你那個先生，不簡單。教了你一年，你就懂了這句話。有的人讀了一輩子，都不懂。”
沈德輿又倒了一杯茶。他端著杯子，看著杯裡的茶湯。茶湯是綠的，清亮亮的，能看見杯底的茶葉。
“你考府試，寫的什麼？”
陳默說：“農桑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怎麼寫的？”
陳默說：“寫種桑養蠶。寫怎麼種，怎麼養，怎麼收。寫桑樹要種在向陽的地方，蠶要養在通風的屋子。寫蠶吃了不好的桑葉，會生病。寫蠶結了繭，繅絲的時候，水要熱，但不能太熱。太熱了，絲就斷了。”
沈德輿聽著，沒有打斷他。陳默繼續說。說桑樹的品種，說蠶的品種，說怎麼防蟲，怎麼治病。說村裡人怎麼種桑，怎麼養蠶，怎麼賣絲。說有人養得好，一年能掙幾兩銀子。說有人養不好，蠶死光了，連本錢都賠了。說官府不管，只說收稅。說蠶農苦，一年忙到頭，落不下幾個錢。說完了，他看著沈德輿。
沈德輿也看著他。“你寫這些，考官看得懂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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