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德輿說：“為什麼？”
陳默說：“恨了也沒用。”
沈德輿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說：“你這個人，不止有點意思。你這個人，有器量。”
器量？陳默不懂。他只知道，活著很難。恨，更難。不恨，不是忘了，是記著。記著那些事，那些人，那些餓過的日子。記著，然後往前走。往前走，才能不白活。
沈德輿站起來，走到竹叢邊。他看著那叢竹子，看了很久。竹子很高，葉子綠得發亮。風吹過來，沙沙響。
“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過來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因為我看你，像看年輕時候的自己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陳默。
“我年輕的時候，也種過地。也餓過肚子。也被人欺負過。也想過讀書，考功名，不讓人欺負。後來考上了，當了幾年官。不想當了。回來了。開了這個書鋪。”
他看著陳默。
“你比我強。你讀了不到一年書，就考上了童生。我讀了十年，才考上。”
陳默說：“我是最後一名。”
沈德輿笑了。“最後一名也是名。我當年考的時候，也是最後一名。咱倆一樣。”
陳默愣住了。沈德輿也是最後一名？這個開書鋪的，這個借他書的，這個說“有器量”的，也是最後一名？沈德輿說：“最後一名不可怕。可怕的是，不知道自己是最後一名。你知道。你知道自己差在哪裡。你知道要補。你補了一年，從縣試最後一名，考到了府試。府試還沒發案，但我看你能過。你信不信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沈德輿笑了。“你又說不知道。你這個人，什麼都好，就是‘不知道’太多。”他走到石桌前，坐下。倒了一杯茶，喝了一口。
“府試發案，還要幾天？”
陳默說：“五天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這五天，你住哪兒？”
陳默說：“客棧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哪家客棧？”
陳默說：“高升客棧。”
沈德輿想了想。“高升客棧，一天五十文。你住得起？”陳默說：“住不起。只住了三天。”沈德輿說：“那你剩下的幾天住哪兒？”陳默沒說話。他也不知道住哪兒。錢快花完了。阿狗每天要吃兩個饅頭，他自己也要吃。住不起客棧，就只能睡大街。沈德輿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
“你搬來我這兒住。”
陳默愣住了。“沈先生……”
沈德輿擺擺手。“我這兒有空房。你住幾天，等發案。發案了，考上了，你回去。考不上，也回去。不耽誤。”
陳默站起來，對著沈德輿鞠了一躬。沈德輿沒躲，受了這一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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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二十西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