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陳默去了沈德輿的住處。
不是白天那個小院。沈德輿說，那是他看書的地方，不住人。他住在城西，一條更窄的巷子裡，更深，更靜。陳默找了大半個時辰，問了五六個人，才找到。巷子盡頭有一扇門，門是黑的，漆都剝落了，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。門框上貼著一副對聯，紅紙己經發白，字也模糊了。陳默湊近了看，只認出幾個字：“……書……酒……。”他敲了敲門。沒人應。又敲了三下。
門開了。沈德輿站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本書，書頁翻開著，像是正在看。他看見陳默，點了點頭。
“來了？進來。”
陳默走進去。裡面是一個院子，比白天那個大一點。青磚鋪地，掃得很乾淨。牆角有一口缸，缸裡種著荷花，葉子己經枯了，耷拉著。缸旁邊有一張石桌，兩把石椅。石桌上放著一壺酒，兩個杯子，一碟花生米。沈德輿走到石桌前，坐下，指了指對面的石椅。
“坐。”
陳默坐下。沈德輿倒了一杯酒，推到他面前。
“喝一杯。”
陳默端起來，喝了一口。辣。很辣。從舌尖一首辣到喉嚨，辣到胃裡，辣得他首咧嘴。沈德輿看著他，笑了。
“沒喝過酒？”
陳默說：“喝過。沒喝過這麼辣的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這是燒酒。烈。你們鄉下喝的，是黃酒。甜。那個不算酒。”
陳默又喝了一口。還是辣。但嚥下去之後，肚子裡熱乎乎的，很舒服。沈德輿自己也喝了一杯。他放下杯子，看著陳默。
“你白天說的那些，我回去想了很久。”
陳默說：“哪些？”
沈德輿說：“種桑養蠶，水利賦稅。你說的那些，都是實的。不是從書上看來的，是從地裡長出來的。我考過你。你說你是最後一名。但你的文章，不是最後一名。你知道為什麼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因為你的文章，有根。根在土裡。土裡長出來的東西，不容易倒。”
他夾了一粒花生米，放在嘴裡嚼。嚼得很慢，像在品什麼。
“你知道現在讀書人最大的毛病是什麼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浮。浮在面上。讀了幾本書，就以為自己懂了。寫了幾篇文章，就以為自己了不起了。他們沒種過地，沒餓過肚子，沒被人欺負過。他們不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是怎麼過的。他們寫文章，寫的是空話。漂亮，但沒用。”
他看著陳默。
“你不一樣。你寫的是實話。不漂亮，但有用。”
沈德輿又倒了一杯酒。他端著杯子，看著杯裡的酒。酒是白的，清亮亮的，能看見杯底的花生米碎屑。
“你讀過《孟子》吧？”
陳默說：“讀過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《孟子》裡有一句話，‘民為貴，社稷次之，君為輕。’你知道什麼意思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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