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德輿說：“聖賢的道理是什麼？”
陳默說：“修身，齊家，治國，平天下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對。但現在的科舉，考的不是這些。考的是你能不能把聖賢的話，說得漂亮。說得漂亮，就能考上。說得不漂亮，就考不上。至於你能不能修身，能不能齊家，能不能治國，能不能平天下，考官不管。”
他看著陳默。
“你寫文章，不漂亮。但你寫的東西，能治國。你說，這算不算本事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算。因為考不上。”
沈德輿笑了。“考不上，也是本事。有的人考上了，什麼都沒本事。你考不上，但你有本事。你差的是什麼？差的是文采。文采可以練。本事，練不出來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屋裡。過了一會兒，抱著一摞書出來，放在石桌上。
“這些，你拿回去看。不是科舉的書，是講做人的書。做人的書讀懂了，科舉的書自然就通了。”
陳默看著那摞書。有《傳習錄》，有《明儒學案》，有《日知錄》，有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。都是他在吳敬止那兒聽過、沒讀過的書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最上面那本《傳習錄》的封面。書是舊的，書頁發黃，邊角都捲了。但壓得很平，沒有一個折角。
沈德輿說：“這些書，跟了我二十年。我走到哪兒，帶到哪兒。現在給你。你帶回去，慢慢看。看完了，還我。”
陳默說：“沈先生，我……”
沈德輿擺擺手。“別說了。你這個人，什麼都好，就是話太少。話少，文章就寫不長。文章寫不長，考官就不愛看。考官不愛看，你就考不上。你得學會多說話。”
陳默說：“我……”
沈德輿說：“你又來了。”
陳默閉上嘴。沈德輿笑了。“行了，不早了。你回去睡吧。明天還要幫我整理書架。”
陳默站起來，抱著那摞書，對著沈德輿鞠了一躬。沈德輿沒躲，受了這一躬。
“去吧。”
陳默回到自己的房間，把書放在桌上。一摞，摞得高高的。他把油燈撥亮，翻開第一本。《傳習錄》。王陽明的。他翻開第一頁，看見第一句話：“知是行之始，行是知之成。”知道是行動的開始，行動是知道的完成。他看了很久。
（——我知什麼？我知餓。我知活。我知被人欺負是什麼滋味。我知讀書難，考試難，活著難。我行了什麼？我種地，我挖野菜，我劈柴，我挑水。我讀書，我寫字，我考試。我讓阿桂吃飽，讓王七不敢來。我知了，也行了。但行得不夠。我還要行。行到那些荒著的田不再荒，那些餓著的人不再餓，那些想活的人都能活。）
他翻開第二頁。看了很久。看到眼睛發花，看到油燈裡的油快燒乾了。他合上書，放在枕頭旁邊。吹滅燈，躺下來。
黑暗中，他聽見阿狗的呼嚕聲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打雷。他聽著那個聲音，慢慢睡著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陳默起來的時候，太陽己經很高了。
他嚇了一跳。他從來沒睡到這麼晚。在劉家莊，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。劈柴，挑水，讀書。今天睡到日上三竿。他趕緊爬起來，穿上衣裳，推開門。沈德輿己經坐在院子裡了，手裡拿著書，旁邊放著一壺茶。他看見陳默，笑了。
“睡好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睡好了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你是該好好睡一覺。考了三天，又搬來搬去，累壞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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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三十西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