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試發案那天，陳默沒去看。
不是不想去，是不敢。他坐在沈德輿的書房裡，手裡捧著一本《傳習錄》，翻了好幾頁，一個字都沒看進去。窗外的陽光從竹簾縫隙裡漏進來，一條一條的，落在地上，像柵欄。阿狗蹲在門口，一會兒站起來往外看看，一會兒又蹲下。他比陳默還急。
“哥，我去看看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用。”
阿狗說：“都過了午時了，榜該貼出來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等一會兒。”
阿狗不說話了。他蹲在門口，手裡拿著一根樹枝，在地上畫字。畫的是“陳珩”兩個字。畫了一遍又一遍。陳默看著那兩個字，看著看著，覺得不像自己的名字了。筆畫歪了，結構散了，認不出來了。
（——府試不像縣試。縣試的考官，看你的文章有東西，讓你過了。府試的考官，不看你的東西。他看你有沒有文采。我沒有文采。我的字醜，文章糙，詩賦不通。我憑什麼過？）
他把書放下，站起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那個小院，竹子在風裡沙沙響。石桌上放著一壺茶，茶涼了，沒人喝。沈德輿一早就出去了，說是去會個朋友。走的時候說：“發案了，你自己去看。考上了，回來告訴我。考不上，也回來告訴我。”
他走到門口，又回頭。“考不上，別哭。”
陳默沒哭。他站在窗前，手攥著窗框。指節發白。窗框是木頭的，舊了，漆都掉了，扎手。他攥著，不松。
阿狗站起來。“哥，我去吧。我跑得快。看了回來告訴你。”
陳默說：“你別去。”
阿狗說：“為啥？”
陳默說：“我自己去。”
他鬆開窗框，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又停下來。回頭看了一眼那摞書。吳敬止的《西書章句集註》，沈德輿的《傳習錄》《日知錄》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。摞得整整齊齊的，在桌上，在陽光裡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身走出去。
貢院門口，己經圍了一大群人。
黑壓壓的，裡三層外三層。有人在笑，有人在哭，有人蹲在地上不說話，有人踮著腳往牆上看。陳默站在人群外面，心跳得很快。他往裡擠。擠到一半，擠不動了。前面全是人，肩膀挨著肩膀，後背貼著前胸。汗味，煙味，人嘴裡撥出來的酸臭味，混在一起，燻得他頭暈。他踮起腳，往牆上看。牆上貼著一張黃紙，很大，上面寫著字。太遠了，看不清。他看見一片黑，密密麻麻的，像螞蟻爬在上面。他往前擠了一步。有人推了他一把。他往後踉蹌了一下，差點摔倒。旁邊一個人扶了他一把。
“別擠。急什麼。該你的，跑不了。不該你的，擠也沒用。”
是個老頭，六十來歲，瘦，背有點駝，穿著一件灰布衫。陳默看著他，覺得眼熟。想起來了。縣試發案的時候，也是這個老頭，也是這句話。他說：“您又來等？”老頭說：“等我孫子。”他指了指人群裡面，“他在裡頭。考了三年了。今年再考不上，就不考了。”陳默說：“為啥？”老頭說：“家裡供不起了。他爹病了，他媽一個人幹活。他得回去種地。”陳默沒說話。老頭看著他。“你是去年那個後生？考上了？”陳默說：“考上了。最後一名。”老頭笑了。“最後一名也是名。我孫子要是能考個最後一名，我死也閉眼了。”
陳默站在那兒，手攥著。他想起自己的最後一名。縣試，最後一名。府試，會是什麼？不知道。他往前擠。擠到前面，踮起腳，往牆上看。榜上寫著名字，一排一排的。他從第一排往下看。第一個，不認識。第二個，不認識。第三個，不認識。他看到第十排，沒有。第二十排，沒有。第三十排，沒有。他的心往下沉。沉到一半，停住了。最後一行，最後一個名字。陳珩。
他站在那兒，看著那兩個字。陳珩。他的字。他的名字。他的。最後一行，最後一個。和縣試一樣。他過了。他是童生。但他是最後一名。最末尾的那個。榜上所有人的名字，他是最後一個。再往後，就沒有了。他過了，但他是踩著線過的。差一點，就掉下去了。
他站在那兒，手開始抖。從手指尖開始抖，抖到手掌，抖到手腕，抖到胳膊。他想握緊拳頭，握不住。又放開，還在抖。他想起老頭的話：“最後一名也是名。”是名。但也是最後。永遠在最後。他轉過身，往外走。擠出人群，站在街邊。太陽很亮，照得他眯起眼睛。街上人來人往，有挑擔子的，有推車的，有牽著孩子的。沒人看他。
他站在那兒，手還在抖。他想起沈德輿說的話：“考上了，回來告訴我。考不上，也回來告訴我。”考上了。最後一名。他邁開步子，往回走。
沈德輿己經回來了。他坐在院子裡，手裡拿著書，旁邊放著一壺新茶。看見陳默進來，他抬起頭。
“考上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考上了。最後一名。”
沈德輿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然後他笑了。“最後一名也是名。我當年考的時候，也是最後一名。咱倆一樣。”他指了指對面的石椅。“坐下，喝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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