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德輿說：“對。他考了多少年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他考了十幾年。沒中。後來不考了。他遊歷天下，把看到的、聽到的、想到的，寫下來。寫成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，寫成《日知錄》。那些書，比狀元的卷子值錢。狀元的卷子，沒人記得。顧炎武的書，三百年後還有人讀。”
他看著陳默。
“你也可以。你不是科舉的料，但你是做事的料。你種過地，你餓過肚子，你被人欺負過。你知道老百姓的日子是怎麼過的。你寫的文章，有東西。那些東西，不是從書上看來的，是從地裡長出來的。你把這些東西寫下來，寫成一本書。比考狀元強。”
陳默坐在那兒，手攥著膝蓋。科舉上走不遠。他想起吳敬止。吳敬止考了二十年，沒中。他走遠了嗎？沒有。但他教出了學生。他教出了童生。他教出了最後一名。他走不遠，但他的學生，能走遠。沈德輿說，他不是科舉的料。那他能幹什麼？教書？像吳敬止一樣，教一輩子書，教出幾個童生？還是寫書？像顧炎武一樣，遊歷天下，把看到的、聽到的、想到的，寫下來？他想起阿桂。她還在家等著。她等的是他考上秀才，考上舉人，考上進士。她等的是他讓王七不敢來，讓她吃飽，讓她過好日子。他要是走不遠，她怎麼辦？
沈德輿說：“你是不是在想你妹妹？”
陳默抬起頭。
沈德輿說：“你不用擔心她。她比你強。她七歲，就能幫你抄字，幫你記文章。她要是讀書，比你強。你供她讀書。她考上了，你一樣有面子。”
陳默愣了一下。阿桂讀書？她七歲。她認字，會背《大學》，會寫他的名字。她比他聰明。他教她什麼，她一遍就會。他要是供她讀書，她能考上嗎？能。她一定能。但他供得起嗎？他連自己都供不起。他考了縣試，考了府試。花了多少錢？報名費，保結費，路費，食宿費。花了西兩多。他攢了半年。他供不起她。他連自己都快供不起了。
沈德輿看著他，好像又看透了他的心思。
“錢的事，你別擔心。我幫你。”
陳默說：“沈先生，我……”
沈德輿擺擺手。“別說了。你這個人，什麼都好，就是‘我’字太多。你不想欠人情。但你不欠我的。我幫你，不是可憐你。是覺得你值得幫。你那個妹妹，也值得幫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屋裡。過了一會兒，拿著一個布包出來，放在石桌上。布包不大，但沉甸甸的。
“這裡是五兩銀子。你拿去。給你妹妹買書，買紙，買筆。剩下的，當路費。明年院試，你還得來。”
陳默看著那個布包。五兩銀子。他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。他伸出手，想推回去。手伸到一半，停住了。他想起阿桂。她蹲在門口，用樹枝在地上畫字。她畫的是“學而時習之”。畫了一遍又一遍。她的手凍得通紅，但她不喊冷。她等他回去。等他回去教她讀書。他拿什麼教？他連書都沒有。他用的書，是吳敬止的，是沈德輿的。他沒有自己的書。他拿起那個布包，攥在手裡。布包很沉，壓得手往下墜。
“謝謝沈先生。”
沈德輿擺擺手。“別謝。好好讀書。明年院試，別再考最後一名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我儘量。”
沈德輿笑了。“你這個人，連說話都不會說。‘我儘量’？你應該說，‘我一定考第一名’。”
陳默說：“我說不出來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為什麼？”
陳默說：“因為不是真的。”
沈德輿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“你這個人，太實在。實在人，走不遠。但走得穩。”
那天晚上，陳默躺在床上，睡不著。阿狗己經睡著了，打著呼嚕。他翻來覆去，腦子裡全是沈德輿的話。
“你這輩子，科舉上走不遠。”
“你不是科舉的料，但你是做事的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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