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試發案後的第三天，陳默準備回劉家莊。
東西己經收拾好了。吳敬止給的那套《西書章句集註》，用藍布包著，扎得緊緊的。沈德輿送的那幾本書——《傳習錄》《日知錄》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——摞在一起，用另一塊布包著。阿狗把兩個包袱系在一起，挑在扁擔兩頭，試了試分量，咧嘴一笑。
“哥，不沉。”
陳默說：“不沉也輕點放。書怕顛。”
阿狗說：“知道。”
他站在屋子中間，西下看了看。住了幾天，沒什麼東西落下。桌上那盞油燈，燈芯剪得整整齊齊的，還剩半盞油。他把燈芯往下摁了摁，熄了。走到門口，又回頭看了一眼。房間不大，一張床，一張桌子，一把椅子。被子疊得方方正正的，枕頭擺得端端正正的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身往外走。
院子裡，沈德輿坐在石桌旁，手裡拿著書，旁邊放著一壺茶。他看見陳默出來，放下書。
“要走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要走了。多謝沈先生這幾天的款待。”
沈德輿擺擺手。“別謝。我又沒款待你什麼。幾個饅頭，一碗茶，一間空房。不值錢。”
他站起來，走到陳默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“你回去之後，幹什麼？”
陳默說：“讀書。準備明年的院試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在哪裡讀？”
陳默說：“家裡。劉家莊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劉家莊有書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有。吳先生借了我一些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吳敬止的書，你都讀完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讀完了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讀懂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懂了一些。”
沈德輿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然後他轉身，走到石桌前，坐下。倒了一杯茶，喝了一口。
“你打算一輩子待在劉家莊？”
陳默愣了一下。一輩子待在劉家莊？他沒想過。他只知道要讀書，要考試，要讓阿桂吃飽，要讓王七不敢來。考上了秀才，考上了舉人，考上了進士。然後呢？然後當官。當官之後呢？他不知道。他沒想過那麼遠。
沈德輿說：“你知道讀書人最怕什麼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沈德輿說：“最怕坐井觀天。讀了幾年書，以為自己什麼都懂了。其實什麼都不懂。你讀過《莊子》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沒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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