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三十一年的春天，來得比往年都晚。
正月過了，二月過了，三月都快過完了，田裡的麥子還沒返青。陳默蹲在田埂上，拔起一棵麥苗看，根是黑的，爛了。去年冬天雨水太多，地裡漚了，麥種爛了一半。剩下的一半，稀稀拉拉的，像癩痢頭。他站起來，看著那片麥田，看了很久。阿桂站在他旁邊，也看著。
“哥，今年的麥子，能收多少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阿桂說：“去年收了五斗。今年呢？”
陳默說：“三鬥。”
阿桂說：“三鬥，夠吃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夠。”
阿桂沒說話。她低下頭，看著那些稀稀拉拉的麥苗。風吹過來，麥苗晃了晃，又首了。她蹲下去，用手把一棵歪了的麥苗扶正，培了培土。她的手很細，指甲裡全是泥。她培完了一棵，又去扶另一棵。一棵一棵地扶，像在給病人把脈。
陳默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
（——她說，不夠。不夠吃，就要買糧。買糧，就要錢。錢從哪兒來？他讀書，要買紙，買墨，買書。阿桂省了又省，省下的錢，都給他買了書。她不吃鹽，不吃油，不吃肉。她吃野菜，吃糠，吃麥麩。她吃了一年，又一年。她吃成這樣，還說“夠”。不夠。他知道不夠。但他不能說。說了，她就會省得更多。省到吃土。他不能讓她吃土。）
他蹲下去，和她一起扶那些麥苗。兩個人，一左一右，一棵一棵地扶。扶到太陽偏西，扶到腰痠了，手疼了。扶完了，站起來。麥苗還是稀稀拉拉的，但至少站首了。風吹過來，晃了晃，沒倒。
阿桂說：“哥，回去吧。”
陳默說：“好。”
回到家，阿桂去煮粥。陳默坐在桌前，把那本《古文觀止》翻開。讀了幾行，讀不進去。心裡有事。不是麥子的事，是別的事。說不上來，就是不安。像要下雨，天陰著，悶著，就是不下。他放下書，走到院子裡。站在那個土包旁邊，看著那片菜地。菜地空著，阿桂說要種點別的。種什麼？不知道。但她會種。她種了白菜，白菜活了。她種了麥子，麥子沒死。她種了希望，希望還在。他站在那兒，風吹過來，涼涼的。他把手縮排袖子裡。
阿桂端著兩碗粥出來。一碗給他，一碗自己捧著。粥很稀，能照見人影。米粒沒幾顆，像清水裡撒了一把米糠。她喝得很慢。陳默也喝得很慢。喝完了，阿桂把碗收了，回來坐在他旁邊。
“哥，你今天咋不讀書？”
陳默說：“讀不進去。”
阿桂說：“為啥？”
陳默說：“心裡有事。”
阿桂說：“啥事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就是不安。”
阿桂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是因為麥子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全是。”
阿桂說：“那因為啥？”
陳默說：“說不上來。”
阿桂沒再問。她靠在他身上，看著院子裡的那棵枯草。草還沒綠，黃黃的，風一吹，沙沙響。她看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“哥，李書吏今天來了。”
陳默愣了一下。“他來幹啥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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