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鄉後的第三天，陳默就把那摞書從桌上搬到了炕頭。
不是桌上放不下，是炕頭離枕頭近。躺下去能看見，坐起來能摸到，半夜醒了，一伸手就能夠著。阿桂說：“哥，你把書放在炕頭，睡覺都不踏實。”陳默說：“不放在炕頭，睡覺更不踏實。”阿桂不懂，但她沒再問。她幫他把書摞好，用一塊藍布蓋上，怕落灰。
那是他從蘇州、揚州、杭州、鎮江帶回來的書。吳敬止的《西書章句集註》，沈德輿的《傳習錄》《日知錄》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《水經注》《盛世危言》，錢大昕的《爾雅》《說文解字注》。還有幾本在路上買的——《詩經》《左傳》《史記》《漢書》。摞在一起，像一座小山。他每天從這座小山上抽出一本，讀幾頁，放回去。再抽出一本，讀幾頁，再放回去。讀得很慢。不是讀不懂，是讀懂了，要想。想了，才能記住。記住了，才能用。
但沈德輿的話，像一根刺，紮在他心裡。不是紮在肉裡，是紮在腦子裡。拔不出來。一想就疼。
“你這輩子，科舉上走不遠。”
他坐在炕沿上，手裡拿著那本《西書章句集註》，翻到《大學》第一章。“大學之道，在明明德，在親民，在止於至善。”他讀了一遍，又一遍。讀了三遍，停下來。走不遠。他走了兩年，從縣試走到府試，從府試走到遊學。走了兩千多里，看了織坊，看了鹽商，看了西湖，看了旗營，看了長江。他走了這麼遠，沈德輿說，走不遠。不是路遠，是路不對。科舉的路，不對。他的路，不在這裡。他合上書，放在炕頭。躺下來，看著屋頂。屋頂的破洞還在，月光從破洞裡漏進來，一閃一閃的。他看了很久。
（——沈先生說得對嗎？對。他沒有文采。他的字醜，文章糙，詩賦不通。考官看了他的卷子，批“字跡太劣”“詩理未通”。他考了兩次，都是最後一名。差一點，就掉下去了。再考下去，還能僥倖嗎？不知道。他讀了兩年書，讀了很多別人讀不到的書。他知道了“富的富，窮的窮”，知道了“外面好看，裡頭爛了”。他知道了天下有多大，知道了人有多苦，知道了書有多重。但他不知道，怎麼把這些變成文章。變成考官愛看的文章。變成能讓他走遠的文章。他翻了個身。阿桂在旁邊睡著，呼吸輕輕的。她的手伸過來，搭在他胳膊上。涼涼的，細細的。他沒動。讓她搭著。）
第二天早上，陳默去找吳敬止。
私塾的門開著。院子裡空空的，那些孩子還沒來。破桌子歪歪斜斜地擺著。那棵老槐樹，葉子落光了，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。吳敬止坐在屋裡，背對著門，看著窗外。和往常一樣。陳默站在門口，敲了敲門框。吳敬止回過頭來。他看見陳默，沒說話，指了指椅子。陳默坐下。
吳敬止說：“怎麼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先生，我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考。”
吳敬止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為什麼？”
陳默說：“沈先生說，我這輩子，科舉上走不遠。”
吳敬止沒說話。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。看了很久。
“他說的對。”
陳默愣了一下。吳敬止說：“你文采不行。你寫文章，像種地。一鋤頭一鋤頭的，硬，首，沒有起伏。考官不喜歡。考官喜歡的是花。種出來的花，漂亮的，香的。你種的是糧食。糧食不好看，但能吃。考官不吃糧食，他看花。他看了一輩子花，你給他糧食，他認不出來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陳默。
“但你不是為了考官考的。你是為了你妹妹考的。你是為了那些種地的人考的。你是為了那些餓過肚子、被人欺負的人考的。他們不看你的文采。他們看你的文章有沒有東西。有東西，他們就信。信了，就跟著你走。你走不遠，但他們跟著你，你就走遠了。”
陳默坐在那兒，手攥著膝蓋。指節發白。
“先生，我能走多遠？”
吳敬止說：“不知道。但你得走。不走，就永遠不知道。”
他走回椅子前，坐下。從桌上拿起一本書，遞給陳默。
“這個，你拿回去看。”
陳默接過來。是一本《八股文範本》。他翻開第一頁，看見第一句話：“八股者，文字之格律也。格律不精，則文章不工。”他看了很久。八股。他考了兩次，寫的都是八股。但他不知道什麼叫八股。只知道破題、承題、起講、入手、起股、中股、後股、束股。吳敬止教過他，但他沒記住。不是記不住，是沒用心。他覺得八股沒用。他寫水利，寫種子，寫倉儲。他寫的是真的。真的不需要八股。但考官需要。考官看八股，不看真的。真的，他寫。八股，他也要寫。寫了八股，考官才看。考官看了，才知道真的有東西。他合上書，放在桌上。
“先生，我學。”
吳敬止說：“學。學一年。明年院試，別再考最後一名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我儘量。”
吳敬止說：“你又說‘儘量’。你應該說，‘我一定考第一名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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