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試的日子定在八月初八。
從劉家莊到杭州，三百里。陳默提前五天出發。阿桂要跟著，他沒讓。他說，“你在家等著。我考完了就回來。”阿桂說：“好。”她站在村口，看著他的背影。他走遠了，她還在看。陳默一個人，揹著包袱，沿著那條走了無數遍的土路，往縣城走。包袱裡是書，是筆，是墨，是阿桂給他烙的餅。餅是雜麵的，黑乎乎的，硬得像石頭。但她烙的時候，手上燙了個泡。他沒說。她也沒說。他走了兩天，到了府城。又走了三天，到了杭州。
杭州還是那個杭州。西湖還是那個西湖。旗營還是那個旗營。但陳默覺得，不一樣了。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。就是不一樣。街上的人更多了，更擠了，更吵了。賣吃食的，賣雜貨的，賣字畫的，賣膏藥的。吆喝聲此起彼伏，像一鍋粥。他走在人群裡，誰也不認識。誰也不認識他。他低著頭，往前走。走到貢院門口，停下來。
貢院很大。比縣衙大十倍。門口己經圍了一大群人，都是來考試的。老的少的，高的矮的，胖的瘦的。穿綢衫的，穿布衣的，穿短打的。有的在看書，有的在說話，有的蹲在地上吃乾糧。陳默站在人群外面，看著那些人。他想起第一次來杭州考府試，也是這樣。那時候他是最後一名。現在他還是最後一名。但不一樣了。他讀了兩年書，走了兩千多里路，看了織坊，看了鹽商，看了西湖，看了旗營，看了長江。他知道了“富的富，窮的窮”，知道了“外面好看，裡頭爛了”。他知道了天下有多大，知道了人有多苦，知道了書有多重。他不知道的，是能不能考上。
他站在那兒，手攥著包袱帶子。包袱很沉，壓得肩膀往下墜。他沒放下。他等了一會兒，往前擠。擠到門口，拿出准考證。差役看了一眼，揮揮手。“進去。”
考場裡面很大。一排一排的號舍，整整齊齊的，像蜂巢。每間號舍很小，一個人坐在裡面，轉身都難。陳默找到自己的號舍，走進去。把包袱放下，把筆、墨、硯臺擺好。開始磨墨。磨得很慢，一圈，一圈，又一圈。墨香飄出來，很好聞。他磨著墨，聽著外面的聲音。有人在咳嗽，有人在打噴嚏，有人在自言自語。嗡嗡嗡的，像一群蒼蠅。他閉上眼睛，深吸了一口氣。空氣裡有墨香，有木頭的味道，有遠處飄來的桂花香。他想起阿桂。她一個人在家，不知道吃飯了沒有。缸裡的糧，夠吃兩個月。她會不會捨不得吃？她總是這樣。他讓她多吃點，她說不餓。他讓她別省，她說沒省。她騙他。他知道。她捨不得吃。她把好的留給他。
（——她說，她等我。等我考完了，回去。她等我考上了，笑。她等我考不上，也不哭。她等我。她等了一年，又一年。等到麥子黃了，等到麥子收了，等到麥子進了缸，等到缸快見了底。她等。她等到了今天。今天，他坐在考場裡。她在家裡。她等著。他得考。考完了，回去。考上了，回去。考不上，也回去。她等著。）
他睜開眼，拿起筆。筆是吳敬止給他的，筆桿上刻著“敬止”兩個字。他用了一年，筆頭禿了，毛散了。但他捨不得換。他蘸了墨，鋪開紙。考官來了，唸了題目。他聽清了。開始寫。寫得很慢。一筆一畫的。字醜，但比去年好。他寫了破題，寫了承題，寫了起講。寫了入手，寫了起股，寫了中股。寫了後股，寫了束股。寫完了，看了一遍。改了幾個字。又看了一遍。放下筆。手在抖，抖得厲害。他把手放在膝蓋上，按住。按了一會兒，不抖了。交了卷，走出號舍。
出了貢院，天己經暗了。太陽落了，西邊的天還是紅的，紅得像灶膛裡的餘燼。街上的人少了，鋪子開始上門板。陳默站在門口，看著那些考生。有的在笑，有的在哭，有的在罵，有的在發呆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後轉身，往客棧走。
走到半路，他聽見有人在後面喊。
“喂——前面那個——等等——”
他停下來，回頭。一個人從後面跑過來。瘦，很高，像一根竹竿。穿著一件灰布長衫，洗得發白，袖口磨毛了。臉很白，白得不正常，像是很久沒曬過太陽。眼睛不大，但很亮。他跑到陳默面前，停下來，喘著氣。手撐著膝蓋，大口大口地喘。
“你……你也是考生？”
陳默說：“是。”
那人首起腰，看著他。“你考得怎麼樣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那人笑了。“不知道？我也是不知道。每次考完，都說不知道。知道了，就不用來考了。”
陳默看著他。他笑起來的時候，臉上有酒窩，很深，像刀刻的。但他的眼睛不笑。眼睛是冷的，是空的，是看過很多東西、不想再看的那種空。
“你叫什麼？”那人問。
陳默說：“陳珩。”
那人說：“我叫張勉。嘉善人。你呢？”
陳默說：“仁和人。劉家莊。”
張勉說：“種地的？”
陳默說：“種地的。”
張勉說：“我也是種地的。我家在嘉善，種了十幾畝田。我爹種了一輩子，我哥也在種。就我讀書。讀了十年，還沒考上。今年是第三回考院試了。”
他看著陳默。
“你呢？第幾回？”
陳默說：“第二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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