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，平安客棧。他找了很久。巷子很窄，兩邊是高牆，牆上的白灰掉了，露出裡面的青磚。地上有積水，踩上去噗嗤噗嗤響。他走到巷子盡頭，看見一扇門。門是木頭的，舊了，漆都掉了。門框上貼著一張紙條，寫著“平安客棧”西個字。字歪歪扭扭的，像小孩寫的。他推開門，走進去。裡面是一個院子，很小，方方正正的。青磚鋪地，掃得很乾淨。牆角有一棵桂花樹，葉子綠得發亮。樹下襬著一張石桌，兩把石椅。張勉坐在石椅上，手裡拿著一壺酒，兩個杯子。他看見陳默，笑了。
“來了？坐。”
陳默走過去，坐下。張勉倒了兩杯酒，一杯給他，一杯自己端著。
“喝。”
陳默端起來，喝了一口。辣。很辣。從舌尖一首辣到喉嚨，辣到胃裡，辣得他首咧嘴。張勉看著他，笑了。
“沒喝過酒？”
陳默說：“喝過。沒喝過這麼辣的。”
張勉說：“這是燒酒。烈。你們鄉下喝的，是黃酒。甜。那個不算酒。”
陳默又喝了一口。還是辣。但嚥下去之後，肚子裡熱乎乎的，很舒服。張勉也喝了一口，放下杯子。他看著陳默。
“你考得怎麼樣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張勉說：“我也是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陳默說：“什麼事？”
張勉說：“那些穿綢衫的，考得比我們好。他們從小讀書，請先生，買好書，用好筆。他們不種地，不挑水，不劈柴。他們只管讀書。讀十年，二十年，讀到考上。我們不行。我們要種地，要挑水，要劈柴。我們要養活自己，養活家人。我們讀書的時間，比他們少一半。考得比他們差，正常。考得比他們好，不正常。”
他端起酒杯，一飲而盡。然後放下杯子，看著遠處的桂花樹。
“但不正常的事，也會發生。比如，你考上了。比如，我考上了。比如，我們都考上了。不正常，但可能。可能，就要試。試了，才知道。”
他看著陳默。
“你試了。我試了。我們都試了。結果不重要。試了，就行。”
陳默沒說話。他端起酒杯，也一飲而盡。辣。很辣。但他沒皺眉。他嚥下去了。
張勉又倒了兩杯。一杯給他，一杯自己端著。
“來，再喝。”
他們喝了一壺酒。又加了一壺。喝到月亮升起來，喝到星星出來了。張勉的臉紅了，眼睛也紅了。他端著酒杯，看著杯裡的酒。酒是白的，清亮亮的，能看見杯底的花生米碎屑。
“陳珩，你知道我為什麼讀書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張勉說：“因為我爹。我爹種了一輩子地，被人欺負了一輩子。他不認字，不會算賬，不會寫狀子。被地主騙了地，被官府罰了錢，被人打了也不敢吭聲。他跟我說，‘兒啊，你讀書。讀了書，就不被人欺負了。’我讀了十年。讀了書，還是被人欺負。考官欺負我，不讓我過。富家子弟欺負我，看不起我。地主欺負我，漲租子。官府欺負我，加稅。我讀了書，還是被人欺負。為什麼？因為我不是秀才。不是舉人。不是進士。我什麼都不是。我是童生。最後一名。倒數第三，倒數第五。我讀了十年，還是被人欺負。”
他放下酒杯，看著陳默。
“你呢？你為什麼讀書？”
陳默說：“為了不讓人欺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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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九十五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