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試最後一場交卷的鈴聲一響，陳默從號舍裡走出來，腿是軟的，腰是硬的，眼睛是花的。三天沒睡好，腦子裡像塞了一團麻，理不清，剪不斷。他站在貢院門口，太陽很亮，照得他眯起眼睛。考生們從他身邊湧過去，有的在笑，有的在罵，有的面無表情，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屍體。他站在那兒，不知道自己該往哪兒走。回客棧？收拾東西，明天回家。阿桂等著。但明天是明天，今天是今天。今天他不想回去。今天他想找個人說說話。說說話，不用多，幾句就行。說考得怎麼樣？不知道。說題目難不難？難。說能不能考上？不知道。說了也白說。但他想說。
“陳珩！”
他回頭。張勉從人群裡擠過來，瘦得像一根竹竿，在人群裡晃來晃去，像要被擠斷。他擠到陳默面前，喘著氣，臉更白了，白得像紙。但眼睛很亮，亮得不像一個考了三天試的人。
“走，喝酒。我請客。”
陳默說：“好。”
張勉說的那個小酒館，在城西一條窄巷子裡。巷子很深，兩邊是高牆，牆上的白灰掉了，露出裡面的青磚。地上有積水，踩上去噗嗤噗嗤響。酒館沒有招牌，只在門框上掛著一塊布，布上寫著一個“酒”字，墨跡褪了，模模糊糊的。門很矮，陳默要低著頭才能進去。裡面不大，幾張桌子，幾條長凳。牆上貼著一張紙，寫著“今日供應：燒酒，花生米，茴香豆”。沒有菜，只有酒和花生米、茴香豆。老闆是個老頭，駝背，禿頂，穿著一件油漬麻花的短褂。他看見張勉，點了點頭。
“來了？”
張勉說：“來了。老樣子。”
老頭從櫃檯上拿下一壺酒，一碟花生米，一碟茴香豆，放在桌上。張勉坐下，陳默坐在他對面。張勉倒了兩杯酒，一杯推給陳默，一杯自己端著。他端起酒杯，一飲而盡。放下杯子，又倒了一杯。又一飲而盡。倒了第三杯，才停下來。他端著第三杯酒，看著杯裡的酒。酒是白的，清亮亮的，能看見杯底的花生米碎屑。
“陳珩，你知道我這次考得怎麼樣？”
陳默說：“不知道。”
張勉說：“我也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考官不知道我在寫什麼。我寫的，他們看不懂。他們看的，我寫不出來。”
他喝了一口酒，放下杯子。
“第一場，西書文。題目是‘君子坦蕩蕩，小人長慼慼’。我寫，君子為什麼坦蕩蕩？因為君子不貪。不貪，就不怕。不怕，就坦蕩蕩。小人為什麼長慼慼？因為小人貪。貪了，就怕。怕了，就長慼慼。考官看了，會怎麼批？會說‘立意尚可，文理不通’。或者‘詞句太拙，不合八股’。或者乾脆不看，批個‘下下’，扔到一邊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。
“第二場，詩賦。題目是‘賦得‘秋日登高’。我寫‘登高望遠，滿目蕭然。秋風吹我，白髮新添。’考官看了，會說‘詩理未通’。‘蕭然’是冬天，不是秋天。‘白髮新添’，我才三十，哪來的白髮？他不懂。他不懂，秋天也會蕭然。他不懂，三十歲的人，也會白頭。他不懂，是因為他沒窮過，沒苦過，沒被人欺負過。他坐在衙門裡，喝著茶，看著報，批著卷子。他不知道，我們這些人，為了考這個試，吃了多少苦。他不知道，我爹為了供我讀書，賣了家裡的牛。他不知道，我娘為了給我買紙墨，三年沒穿過新衣裳。他不知道，我為了來杭州考試，走了五天路，腳上磨了七個泡。他什麼都不知道。他只管批。批‘詩理未通’，批‘文理不通’，批‘字跡太劣’。他批了，我們就得認。不認，就不讓過。不讓過，就得重考。重考，還是他批。他批一輩子，我們考一輩子。他批到死，我們考到死。”
他把杯裡的酒喝完，重重地放下杯子。杯子磕在桌上，發出“砰”的一聲。老頭從櫃檯後面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頭去。
張勉又倒了一杯。他端著酒杯，沒喝，看著陳默。
“你怎麼不說話？”
陳默說：“罵完了，然後呢？”
張勉愣了一下。他看著陳默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但很苦。
“然後？沒有然後。罵完了，還是得考。考完了，還是得等。等完了，還是得罵。罵完了，還是得考。沒完沒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那你罵它幹什麼？”
張勉說：“不罵，憋得慌。”
陳默說：“罵了，就不憋了？”
張勉說：“罵了，好一點。”
陳默說：“那就罵。罵完了，好一點。好一點了，明天還能考。”
張勉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“你這個人，怎麼什麼事都能往‘明天’上扯？今天罵了，今天好一點。明天考了，明天好一點。後天發了案，後天好一點。你‘好一點’來‘好一點’去，什麼時候是個頭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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