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勉愣住了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他端起酒杯，喝了一口。放下杯子，看著陳默。
“你這個人，說話像刀子。”
陳默說：“不是刀子。是鋤頭。種地的，只會用鋤頭。鋤頭挖下去，是深是淺，是硬是軟，一挖就知道。說話也一樣。說了，是真是假，一聽就知道。”
張勉說：“那你聽出什麼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聽出你嘴上罵，心裡還在考。你罵考官，罵時局，罵世道。但你還在考。你考了三次，還要考第西次。你罵，是因為你在乎。不在乎，就不罵了。”
張勉沒說話。他低下頭，看著杯裡的酒。酒己經涼了，杯壁上凝著水珠。他看了一會兒，抬起頭，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但很亮。
“你說得對。我在乎。我在乎這個試，在乎這個功名，在乎這個世道。我在乎，所以才罵。不在乎，早就不考了。回去種地，娶個媳婦，生個娃。一輩子，也就過去了。但我過不去。我過不去，是因為我爹。我爹臨死的時候，拉著我的手說，‘兒啊，你考上秀才，我就閉眼了。’他沒閉眼。他睜著眼，看著我。我合不上他的眼。我考不上，他就閉不上。我考上了，他才能閉。我考了三年，他睜了三年。我還要考。考到他閉眼為止。”
他端起酒杯，一飲而盡。放下杯子，眼眶紅了。
“陳珩，你說，我爹能等到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能。”
張勉說：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陳默說：“因為你還在考。你考，他就能等到。”
張勉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笑了。那笑容很短，但很苦。
“你這個人，說話像鋤頭。鋤頭挖下去，不深不淺，正好。”
月亮升到頭頂的時候，他們喝完了最後一壺酒。
張勉站起來，晃了晃，扶住桌子。他看著陳默。
“陳珩，你明天回去？”
陳默說：“明天回去。”
張勉說：“我後天回去。明天再去貢院門口看看。看看那些穿綢衫的，看看他們笑。他們笑，我不笑。他們哭，我也不哭。我就看著。看著他們，就知道自己該幹什麼。”
陳默站起來，從懷裡掏出幾十文錢，放在桌上。張勉看見了，按住他的手。
“說好了我請。”
陳默說：“你請酒，我請花生米。”
張勉愣了一下。然後笑了。“行。你請花生米，我請酒。下次，你請酒，我請花生米。”
陳默說：“好。”
他們走出酒館。巷子裡很黑，沒有燈。月亮被雲遮住了，看不見星星。張勉走在他旁邊，步子不穩，但走得很首。他瘦，太瘦，風一吹就能倒。但他走得很首，頭抬著，不看地。
“陳珩，你回去好好讀書。考上了，給我寫信。考不上，也給我寫信。你寫了，我就回。你不寫，我就不回。”
陳默說：“好。”
張勉說：“你住在劉家莊？仁和縣的劉家莊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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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十六第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