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試發榜那天，陳默沒去看。不是不想去，是不敢去。他坐在客棧的床上，把那幾本書從包袱裡掏出來，摞在枕邊，又塞回去。塞回去，又掏出來。阿桂不在身邊，沒人幫他磨墨，沒人問他“哥，你考得怎麼樣”。他一個人，對著那盞油燈，從早上坐到中午。肚子餓了，摸出張勉給的饅頭，啃了一口。饅頭硬了，幹得掉渣。他嚼著嚼著，想起張勉。他說他路近，八十里。他早就到家了。他會不會去看榜？他考上了嗎？他爹的眼，閉上了嗎？
窗外有人喊：“發榜了！發榜了！”聲音從街上傳來，越來越近，越來越遠。腳步聲，喊聲，笑聲，哭聲，混在一起，像一鍋粥。陳默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。街上全是人，往貢院方向跑。有的在笑，有的在哭，有的面無表情，像被推著走。他看了一會兒，關上窗，坐回床上。
（——去不去？不去，不知道結果。去了，知道了。知道了好，還是不知道好？知道了，考上了，高興。知道了，沒考上，難過。高興也好，難過也好，總比不知道強。不知道，懸著。懸著，更難受。他站起來，推開門，走出去。）
貢院門口，人山人海。
榜貼在牆上，黃紙，黑字。前面擠滿了人，踮著腳，伸著脖子，往裡看。陳默站在人群外面，心跳得很快。他往裡擠，擠到一半，擠不動了。前面全是人，肩膀挨著肩膀，後背貼著前胸。汗味，煙味，人嘴裡撥出來的酸臭味，混在一起，燻得他頭暈。他踮起腳，往牆上看。太遠了，看不清。他看見一片黑，密密麻麻的，像螞蟻爬在上面。他往前擠了一步。有人推了他一把。他往後踉蹌了一下，差點摔倒。旁邊一個人扶了他一把。
“別擠。急什麼。該你的，跑不了。不該你的，擠也沒用。”
是個老頭，六十來歲，瘦，背有點駝，穿著一件灰布衫。陳默看著他，覺得眼熟。想起來了。縣試發案的時候，也是這個老頭，也是這句話。府試發案的時候，也是他。院試發案，還是他。他每次都來，每次都站在人群外面，不擠，不看。等裡面的人散了，他再慢慢走進去。看了，轉身就走。不笑，不哭，不說話。
陳默說：“您又來等？”
老頭說：“等我孫子。他考了三年了。今年再考不上，就不考了。”
陳默說：“為啥？”
老頭說：“家裡供不起了。他爹病了，他媽一個人幹活。他得回去種地。”
陳默沒說話。他想起張勉。張勉考了三年。今年是第三年。他考上了嗎？他爹的病好了嗎？他媽還在幹活嗎？他得回去種地嗎？
人群動了一下。有人喊：“讓讓！讓讓！”一個差役從裡面擠出來，手裡拿著一張紙。他走到牆前，把那張舊紙撕下來，貼上新的。人群嗡的一聲，往前湧。陳默被推著往前走了幾步。他踮起腳，往牆上看。這回看清了。黃紙上寫著名字，一排一排的。他從第一排往下看。第一個，不認識。第二個，不認識。第三個，不認識。他看到第十排，沒有。第二十排，沒有。第三十排，沒有。他的心往下沉。沉到一半，停住了。最後一排，最後一個名字。不是陳珩。是張勉。
他站在那兒，看著那兩個字。張勉。中了。最後一名。但中了。他考上了。他是秀才了。他爹的眼，能閉上了。陳默站在那兒，手攥著衣角。衣角被攥得皺巴巴的，鬆開，又攥緊。
（——張勉中了。他考了三年，中了。他爹的眼，能閉上了。他媽不用幹活了。他不用回去種地了。他是秀才了。他考上了。他呢？他沒中。榜上沒有他的名字。他考了兩年，都沒中。第一年最後一名，第二年榜上無名。他不是那塊料。沈先生說得對。他這輩子，科舉上走不遠。不是走不遠，是走不到。他連門檻都跨不過去。他站在門口，看著別人進去。他進不去。他站在那兒，手攥著衣角。衣角被攥得皺巴巴的，鬆開，又攥緊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後轉身，往回走。）
回到客棧，陳默坐在床上，把包袱開啟。書還在，筆還在，墨還在。張勉給的饅頭還在，硬了，碎了。他拿起一塊碎渣，放在嘴裡嚼。很硬，很乾，沒有味道。他嚼了很久，咽不下去了。喉嚨堵得慌。他把包袱繫好，背在肩上。走出客棧，往城門口走。
走到城門口，他停下來。回頭看了一眼。城門很高，青磚的，很長，看不到頭。城門口那塊匾，“錢塘門”三個字，在陽光下金燦燦的。他看了一會兒，轉回頭，往前走。走了幾步，聽見有人在後面喊。
“陳珩——陳珩——”
他停下來，回頭。張勉從城裡跑出來。他跑得很快，瘦長的身子在人群裡穿來穿去。跑到他面前，停下來，喘著氣。手撐著膝蓋，大口大口地喘。他的臉紅了，眼睛亮了，嘴角咧著，笑得合不攏。
“陳珩！我中了！最後一名！但中了！”
陳默說：“恭喜。”
張勉看著他，愣了一下。“你怎麼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沒怎麼。”
張勉說：“你看了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看了。”
張勉說：“榜上有你的名字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沒有。”
張勉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看著陳默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，拍了拍陳默的肩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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