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那兒，看著陳默。風吹過來，他的長衫獵獵作響。
“我考了三年。第一年倒數第三，第二年倒數第五，第三年最後一名。我考上了。我不是那塊料，但我考上了。為什麼？因為我考了三年。我考了三年，才考上。你考了兩年，就不考了。你比我差在哪兒？差在你不考了。你考了，就不差。你不考了，就差。”
陳默站在那兒，手攥著包袱帶子。包袱很沉，壓得肩膀往下墜。他沒放下。
張勉說：“你回去好好想想。想好了，給我寫信。你考，我等你。你不考，我也等你。你考上了，我請你喝酒。你考不上，我也請你喝酒。你喝不喝，是你的事。我等不等，是我的事。”
他伸出手。陳默也伸出手。兩隻手握在一起。都是繭子，都是裂紋，都是洗不掉的泥。握了很久，鬆開了。
張勉說：“走吧。別讓你妹妹等。”
陳默說：“好。”
他轉身，往前走。走了幾步，回頭看了一眼。張勉還站在城門口，瘦瘦的，高高的，像一根竹竿。陽光照在他身上，他的影子很長。他站在那兒，看著陳默。陳默看了一會兒，轉回頭，繼續走。
從杭州到劉家莊，三百里。走了三天。
第一天，走的是平路。路兩邊是田，收了稻子，種了麥子。麥子剛發芽，嫩嫩的，綠綠的，一片一片的。風吹過來，麥浪一層一層的，像水波。他走得不快不慢。沒有人催他，也沒有人等。阿桂在家等。她等他回去。她等了幾個月。從秋天等到冬天。等到樹葉落了，等到麥子發芽了，等到他回來了。他加快了腳步。
第二天，走的是山路。不高，但很陡。彎彎曲曲的，一會上，一會下。他一個人，揹著包袱，走得不累。但腳疼。腳上的繭子磨破了，走一步，疼一下。他咬著牙，繼續走。走到山頂，停下來，看著遠處。遠處是田，是村子，是河。小小的，像棋盤上的格子。風吹過來，涼涼的。他想起張勉。張勉在嘉善，不知道在幹什麼。他會不會也在看遠處？他會不會也在想他？他會不會哭？他說“我等你”。他說“你考，我等你。你不考，我也等你。”他等了三年，還要等。等多久？不知道。但他等。他站在山頂，看著遠處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下山。
第三天，天不亮就起來了。走了一個時辰，天亮了。太陽從東邊升起來，紅彤彤的。照在路上，照在田裡，照在遠處的村子上。村子很小，房子是黑的，瓦是灰的，炊煙從煙囪裡冒出來，首首的，被風一吹，散了。他站在路上，看著那個村子。那是劉家莊。他的家。阿桂在的地方。他加快了腳步。
走到村口，天己經暗了。
那棵老槐樹還在，葉子落光了，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。樹底下站著一個人。小小的，瘦瘦的，穿著一件灰撲撲的衣裳，辮子扎得歪歪扭扭的。是阿桂。她站在那兒，踮著腳，往路上看。看見他了，跳了一下，又跳了一下。然後跑過來。跑得很快，辮子一甩一甩的。跑到他面前，停下來，喘著氣。臉紅了，滿頭汗。她長高了。比去年高了一截。去年到他的胸口，今年到他的肩膀了。她瘦，還是瘦，但臉上有肉了。顴骨沒那麼凸了，眼睛沒那麼大了。她穿著一件新衣裳，藍布的，袖口縫著白邊。是她自己做的。她學會了做衣裳，學會了抄書，學會了等他。
“哥！”
陳默說：“嗯。”
阿桂說：“你回來了？”
陳默說：“回來了。”
阿桂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然後她說：“考上了嗎？”
陳默說：“沒有。”
阿桂說：“沒關係。”
她沒哭，也沒笑。就那麼看著他，眼睛亮亮的。她伸出手，拉住他的手。她的手細細的，瘦瘦的，但很暖。
“走，回家。”
陳默說：“好。”
回到那個破院子，門開著。屋裡點著燈，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，照得牆上的影子忽大忽小。院子角落那個土包還在，土包上的草枯了，黃黃的，風一吹，沙沙響。那缸麥子還在，缸裡還有糧，不多，但夠吃。那幾本書還在，摞在桌上，碼得整整齊齊的。吳敬止的《西書章句集註》，沈德輿的《傳習錄》《日知錄》《天下郡國利病書》《水經注》《盛世危言》。還有錢大昕的《爾雅》《說文解字注》。還有吳敬止送他的《古文觀止》。書多了，桌子放不下，阿桂在地上摞了一摞。摞得高高的，像一座小山。
阿桂去煮粥。陳默坐在炕沿上，看著那些書。他走了幾個月，書還在，灰落了薄薄一層。他拿起最上面那本《古文觀止》，吹了吹灰，翻開。第一篇，鄭伯克段於鄢。他讀了一句：“初，鄭武公娶於申，曰武姜。”他讀了一遍，又一遍。讀了三遍，他停下來。他想起張勉說的話。“你騙人。你說你不是那塊料，但你還在讀書。你讀了兩年，還要讀。你不考了，讀它幹什麼？”他還在讀書。他讀了兩年，還要讀。他不考了，讀它幹什麼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他放不下。放不下這些書，放不下這些字，放不下這些道理。放不下阿桂，放不下吳先生，放不下李書吏。放不下沈先生，放不下錢先生，放不下張勉。他們都在。他不能走。他走了，他們就白等了。
阿桂端著兩碗粥進來。一碗給他，一碗自己捧著。粥很稠，米粒一顆一顆的，能嚼出甜味。陳默喝了一口，燙得首咧嘴，但捨不得吐。他喝得很慢。阿桂也喝得很慢。
喝完了，阿桂把碗收了，回來坐在他旁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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完章一十六第
